西闪:制造敌人是制造集体的不二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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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单一的元素很难构成现实事物。即便是乐高(LEGO)那样的积木玩具,也需要不同的塑料砖块。只有千差万别的事物才能构成宇宙、自然、国家、社会、城市、公司等复杂系统。而它们千差万别的固有属性必然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冲突。

换句话说,冲突不是事物内部或事物之间产生的某种不正常的状态,而是合理的存在。我们甚至可以断言,冲突是复杂世界的根本特征之一,特别在复杂多元的人类世界中。惟有铁板一块的世界才没有冲突,但历史告诉我们,那样的世界要么是美梦,要么是噩梦。

人类冲突的目的总是“损人利己”,重点无非那些稀缺的价值、权力、地位、观念和资源。因强度的不同,冲突可以做进一步的划分,命名却无一定之规。低烈度的冲突一般符合常态和秩序,比如张力、失衡、争议、矛盾等等;中等烈度的冲突往往有越轨的倾向,很可能运用象征性的暴力,常被人们叫做对立、对抗和斗争;高烈度的冲突具有鲜明的暴力特征,例如肢体冲突、暴力争斗和武装战争。

冲突的负面作用显而易见。它必将对参与冲突的各方造成损害,还会破坏既定的秩序,造成阶级的纷争、社会的撕裂,乃至国家的解体。不过,冲突也有不少正面的功能。它能够促进群体内部的活力,增强人们应对变化的调适能力。更关键的作用在于,它既是确立与维系群体疆界的工具,又是划定群体边界最清晰的标识之一——它提醒群体中的每一个成员,他们拥有共同的利益、价值和情感,谁也别想轻易地退出。一句话,制造敌人是制造集体的不二法门。

人类的近亲黑猩猩就懂得这一点。动物学家发现,成年雄猩猩会守在领地的边缘,攻击和杀害途经此地的同类,哪怕那些同类对它们的地盘不构成任何威胁。攻击者通过这种冲突来确认自己的族群,并从中获得荣誉感和认同感。

如果没有强力的制约,人类跟黑猩猩没什么两样,都有陷入持久冲突的可能。这种冲突就像跷跷板,其中每一次对抗都会自动成为下一次对抗的条件,无止无休。有人将这种“无限的”冲突叫做“夙仇”。例如电影《赛德克·巴莱》就描述过台湾各土著部落间彼此不停地袭扰、攻击,以眼还眼以血还血的行为。他们往往还用猎取敌人首级(出草)的方式来强化冲突。历史上,夙仇式的冲突也在北非沙漠、阿富汗山区、巴尔干半岛、亚马逊流域等地重复。只要这些地方资源匮乏,并且缺乏政治权威和有效管理。有国际政治学家甚至认为,巴以冲突就是原始夙仇的当代经典。

自从国家垄断了暴力,步入“文明”的人类在冲突的方式上做出了很大的改变。首先,既然一个人、一个群体或一个国家无法赢得对冲突对象的压倒性胜利,理性地承认冲突的合理性就成了必要的观念。而一旦这个观念在人们的心中扎下了根,它本身就会成为孕育合作的条件之一。起码,多数情况下,有效的威慑足以遏制或取代暴力无节制的使用,无论国内冲突还是国际冲突。(《冲突的战略》,托马斯·谢林著)

用谢林的话讲,双方利益完全对立的国际冲突是非常罕见的,除非是大规模毁灭性的战争。也就是说,在大多数的国际冲突中,没有彻底的失败,也没有完全的胜利,一切都是讨价还价的结果。不要以为只有希特勒那样的狂人才痴望赢得所有的筹码,很多自诩理性的人也不懂得讨价还价,最终在失控的冲突中输得更惨。

公元1512年,为了帮助美弟奇家族复辟,教皇命令一支西班牙军队进攻佛罗伦萨。消息传来,共和国一片慌乱。不过进攻方的状况也很糟糕。西班牙人刚刚逃过法军的追击,惊魂未定却要劳师远征。待他们翻过亚平宁山脉抵达佛罗伦萨城下,粮草即将耗尽,士气极其低落。于是,西班牙总督向佛罗伦萨开出条件,只要共和国执政官改选他人,美弟奇家族能像普通公民那样回城居住,他的军队不会剥夺佛罗伦萨人的自由,也不希望改变共和国的政体。

佛罗伦萨人为这一诱人的提议争论不休。最后执政官说服了大家,同意美弟奇家族可以作为普通公民返回国内,但拒绝辞去自己的职务。

见提议未被完全采纳,西班牙总督又做出了新的让步。他提出,只要美弟奇家族回家,执政官无须解职。不过,既然已经兵临城下,那么他的军队理应获得一定的经济补偿,以便打道回府。同时他恳请佛罗伦萨,给他的军队一些水和面包充饥。

令总督意外的是,执政官拒绝了所有条件,甚至拒绝提供任何食物。遭此羞辱,他命令士兵架起仅有的两门大炮,向城中开火。几个钟头,城墙就被轰开。200名重骑兵,5000名步兵冲进城去,见人就杀,见屋就烧,一共屠杀了4000多人。就这样,共和国覆灭了。

可见,冲突也是一门不易掌握的艺术。遗憾的是,那些只在冲突中寻求欣快感的人注定不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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