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文晖:记得住的乡愁,回不去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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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举行的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传递出一系列重要信息,其中引人注目的表述是,城镇建设要融入现代元素,更要保护和弘扬传统优秀文化,延续城市历史文脉;要依托现有山水脉络等独特风光,让城市融入大自然,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新京报》12月15日)

“记得住乡愁”这样感性的文字出现在官方重要会议的文件里,印象中并不多见。

余光中说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这更多是由于上世纪中叶两岸隔绝所导致的“有家不能回”的痛楚。对于今天的中国人来说,“回家”理论上不存在任何政治上或地理上的障碍,纾解乡愁似乎只与金钱和时间有关系。

然而事情远远不是这么简单。“乡愁”是什么?百度百科的解释是:一种对家乡眷恋的情感状态。那么,家乡在哪里?

家乡是一个人出生、成长的地方,或者说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但这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不足以成为乡愁的载体。具体到每个人心中的“家乡”,其内涵比地图上的一个地名要丰富得多。

我的家乡是一座鄂东小城,自打17岁离开家乡在外地求学、工作,20多年来我很少回去,双亲离世后更是几年难得回老家一次。可能在一些家乡人的眼中,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不知乡愁为何物。

但我是有乡愁的,很深很深的乡愁。也许是人到中年容易怀旧,近年来童年、少年时的经历一再进入梦境。我们家小时候住在一排平房里,房前是一方很大的池塘,记得有一回我爬上那棵歪脖子柳树抓知了,不慎跌入塘中,惊出母亲一身冷汗。我上的是位于城北的朝圣门小学,每天上学都要钻过城门洞,老城墙上总是贴满花花绿绿的婚丧嫁娶的布告。城东的举水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两岸树木葱郁,秋天厚厚的落叶上有我初恋的足迹。

这些年四海飘零,说的是一口带有京味的普通话,以至于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是湖北人。但只要与老家人通电话,我的家乡话就喷薄而出,没有丝毫滞碍。我平日里读书,心里默念的都是家乡话,似乎不如此不足以通晓文意。偶有回老家,家乡人总是惊叹我离家20余年乡音竟然一点没变,一口家乡话说得比许多离家时间更短、距离更近的人还要纯正。像我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没有乡愁呢?

然而,我的乡愁却只存在于记忆之中,生我养我的家乡已经回不去了,或者说,那已不再是完整意义上的家乡。上世纪80年代家乡撤县建市,走上了城市发展的“快车道”,池塘被填平,朝圣门被拆除,原本宽广的举水河变成了夹在一片钢筋水泥丛林里的细细的水沟。这样的家乡,见一次便痛一次,相见争如不见。

定居昆明后,有老家人来云南旅游,我总是建议他们,如果时间允许,可以考虑去一些小县城走走,如巍山、石屏等。这些小县城无论山水建筑、民间习俗,皆古风犹存,又没有大理、丽江的喧嚣,很像是数十年前中国东部、中部县城的样子,更接近很多中国人心中的“原乡”。云南僻处西南边陲,做什么事都慢半拍,但凡事有利有弊,这也算是“后发优势”吧。

没有人不眷恋自己的家乡,然而我的乡愁,是池塘边的一棵歪脖子柳树,是一段老城墙,是一条可以谈情说爱的河流。当这些都没有了的时候,家乡就回不去了。

城镇建设要让居民“记得住乡愁”。但愿这句话,不仅仅是一种诗意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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