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红军:人性本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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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芳教授在《认真对待为恶的底线》一文中提出道德教育有“三个基本的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尽力做一个好人,追求善的实现和生命的卓越;第二个层次是尽力不做坏事,保持生命的平庸姿态;第三个层次是在不可避免地可能做坏事时,也一定要“坏得有底线”。简单地说,这三个层次由高到低分别是“追求卓越”、“保持平庸”、“坏得有底线”。

刘教授可谓“知微见著”,他常常能从生活的细微处觉察和洞悉其中的“大道理”,他的“小题大作”的本领实在让人钦佩和仰慕。从他的这篇小文章的行文顺序来看,似乎是先有了“杀狗给狗看”的见闻,然后才提出了道德教育的上述三个层次。然而,在我看来,实际上的“先后”顺序是反过来的。也就是说,刘教授早已经在他的思想逻辑和思维框架中形成了“追求卓越”、“保持平庸”和“坏得有度”这三个层次,“杀狗给狗看”的事件只不过是个写作时的“引子”,意在引出话题,循序渐进地达到“以小见大”的效果。

表面上看是因为看到了“杀狗给狗看”的情景而“有感而发”,实际上是因为这个“实例”恰好可以被放置在他所构想的道德教育的三个层次中,从写文章和讲道理的角度来看,实际上是一个“深入浅出”的过程——对道德教育的三个层次的理论构想是一种“深入”,通过他所看到的“杀狗给狗看”的事件来引出话题并讲述道理是一种“浅出”。对于像刘教授这样的理论功夫深厚和现实关照强烈的教育人文学者来说,生活中的这种“活生生”的例子可能是“随处可见”的,但经典的例子却不一定能轻易得到,一旦得到了,便会抓住不放,非得讲出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可。道理讲完之处,也就是文章结束之时。但是,其反思的精神和批判的意蕴却深入人心,让“有心”的读者常常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觉。

刘教授以“叙事”开始,首先讲述了他在12月11日所看到的事情:

上午出去,经过学堂坡的菜市场,看见一位屠夫在架子上吊着一只刚杀死的狗,在一点一点把皮上的毛清除。就在架子的旁边,是一个铁笼,笼子里关着的正是一条活狗,正呆呆地望着前方。笼子里的它,只能无助地看着它的兄弟成为刀下之徂。

一般而言,从实践层面讲,是先有生产,再有消费,是生产决定消费。从逻辑层面讲,生产是为了消费,消费是为了满足需求,人的需求决定人去生产什么。然而,人类的需求大有“日新月异”的发展势头,生产和需求互相“勾结”,营造了一个现代的“消费社会”。刘教授说“有人吃狗肉,杀狗就不可避免”,这就说明了人的需求的“扩张性”,即所谓“物欲横流”和“私欲膨胀”。人的需求一旦“社会化”,再加上处在“消费社会”,而且满足需要的手段变得不断强大,世界上的矛盾就会不断出现和加深。

刘教授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不能根除恶的”,实际上是肯定了恶的必然存在。不过,与其说“这个世界其实是不能根除恶的”,不如说“这个世界的恶总体上是根除不了的”,因为有些恶是可以“根除”的。当然,我们可以避免一些恶,甚至“根除”一些恶,却无法消除世界上所有的恶。在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所有的恶的情况下,追求“坏得有底线”的道德水平实在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在“杀狗给狗看”的事件中,刘教授提出的想法是:就算要杀狗,也不要当着其它活狗的面杀。换句话说:给狗的世界一点“狗文关怀”,不要让这种杀生的恶造成狗的世界的恐怖。

杀狗给狗看,这确实太没“狗文关怀”了!然而,站在只讲“人文关怀”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上,任何的所谓“关怀”对于处于“低层”和“底层”的生命来说,都是“狗屁”!你看,狗究竟有多可怜?它已经成了“下等”、“低等”和“劣等”的代名词了。把“狗”和不雅的“屁”生拉硬扯在一块,这已经成了人类(或者,至少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狗杂种”、“狗血淋头”、“狗眼看人低”……所有这些词汇,都已经把狗当成了“坏东西”。如果说“狗杂种”之说属于“事出有因”,因为狗确实经常“乱性”,但是,“狗杂种”常常是人类为了自己的私利而让狗“杂交”的产物。“狗血淋头”和“狗眼看人低”的思想渊源却不知在哪里。

扈中平教授在《对道德的核心和道德教育的重新思考》一文中曾经针对中国社会和学校教育中长期以来把“牺牲”和“自我牺牲”看成是或者被宣传为“道德”的现象提出“公平”才是道德的核心。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他的另一篇文章的标题则是《对我国道德教育虚伪性的批判》,其中表达了同样的思想,而且直接把揭示出来的问题命名为“道德教育的虚伪性”。我以为,“牺牲”和“自我牺牲”被看成是“道德”恰恰体现了道德教育的“真实性”,而不是“虚伪性”。道德及道德教育本质上就是一种“教人牺牲”的艺术,这才是道德教育的真实的一面。

由“杀狗给狗看”的事件很容易联想到“杀鸡给猴看”。这里只有符合人的利益的“人文关怀”,却既没有“鸡文关怀”,也没有“猴文关怀”。无论“人文关怀”,还是“狗文关怀”、“鸡文关怀”或者“猴文关怀”,都是“人类中心”意识的产物,其核心思想是:人是最高等级的动物,处于价值等级的最高点,借用康德的话说就是:“人是目的。”人类自认为是“万物的灵长”,根本不把其它生命放在眼里。人们在被他人贬低时常常会骂对方“狗眼看人低”,似乎狗天生地与“低贱”同名。然而,“狗眼看人低”恰恰是“人眼看狗低”的结果。人类以自我为中心,以自己的价值尽度去衡量和划定其它事物和生命的价值等级,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把狗贬低到远远低于人的位置。如果换成“狗眼看人”,而不是“人眼看狗”,其结果显然是“人眼看狗低”,而不是“狗眼看人低”。

《生命伦理学》是一门新兴的前沿学科,然而,综观其产生的背景和发展过程,我们不难发现,所谓的“生命关怀”,首先是对人的生命的关怀,生命伦理学的“无伤害”原则和“有利”原则都是以“人的生命”为基准的,其它动物的生命常常被有意无意地排斥在研究者的视野之外。动物的命运尚且如此(比如狗),更不用说植物或者非生物了。显然,这是“人类中心”意识和无意识的自然表现,它意味着“尊重”和“关怀”是分等级的,有等级的高低以及中心与边缘之分,处于“高级”的和“中心”的事物才值得尊重和受到尊重。

为什么是“杀鸡给猴看”,而不是“杀猴给鸡看”?简单地说,因为鸡比猴低级,或者说,猴比鸡高级。无论是先杀鸡,还是先杀猴,鸡和猴都是被宰制的对象,其目的都是为了人自身的利益和满足其傲慢心态。“杀鸡给猴看”而不是“杀猴给猴看”,这是人类理性“算计”及其世界观的自然结果。其潜藏的逻辑是:猴比鸡聪明和高级,猴通过“看”鸡被杀,能够明白“被杀”的意义,甚至产生恐惧。这样,人就可以达到控制猴子为自己服务的目的。如果“杀猴给鸡看”,鸡未必懂得其中的意义,所以,即使把猴杀了也没有用。

人类的理性太强大了,其它生命经常被人类“暗算”和利用。如果狗是有“灵性”的,“狗们”也许会向全世界呼喊:

我们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人类是万恶之源。无论我们怎么给人类摇尾巴,我们都逃脱不了被玩、被杀和被吃的命运。不管是有底线的恶,还是赤裸裸的恶,对我们来说,都是恶。让“狗文关怀”见鬼去吧!让狗血喷得更猛烈些吧,我们不需要人类的假慈悲,我们已经看清了这血淋淋的现实,让全世界的狗联合起来,让我们真正地“狂犬”一回吧!扈中平教授批判中国道德教育的虚伪性,批得不够狠,不够彻底。对我们来说,古今中外,所有人类的道德教育都是虚伪的!因为,人性本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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