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柯:在批判与反思中觉醒

教育现今已成为一个公共话题,说起教育,不管是学校、社会还是家庭都怨声载道,但都无可奈何,最后不得不选择妥协与顺从。
在吐槽大军中,有一支精锐部队,那就是教师,因为教师是局中人,在左冲右突中难以找到出口,他们既要让学生满意,又要让领导满意,还要不被家长投诉,回头一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呢?又怕自己的良心不安,既要面对一仆二主的外在尴尬,又要面对良心审判的内在羞愧。教师在各种力量的推搡中经常不知往哪里走,怎么做似乎都不对,都会出问题,原因在于我们的教育还不是自由的,是行政主导下的教育,我们的教育也承载了太多教育之外的东西,这使得教育和教师的尊严大打折扣。

其实,教育成为今天这个样子,是多方合谋与选择的结果,既有体制的僵硬,也有家长的投机,更与学校教育行为的工具性分不开,作为教师自然也有逃脱不开的责任,因为体制由人构成,每一个人都是体制部件和螺丝钉,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每个人都是社会与文化一部分,每个人都是体制和历史的病理切片。

我作为教师的一员,在实际工作中常常能听到教师的抱怨,包括我自己,有时面对一些反教育行为禁不住焦虑和生气。但回头一想,大可不必,不仅教育不能急,纠正教育行为也不能急,因为人性和制度总是不能分开的。教师逃避不能,批判无力,改变不了体制,却可以改变自己,不能大有作为,却可以小有所谋,日拱一卒,长期坚持,总有所获,不能一边埋怨,一边又卖力地充当帮凶。
这就需要教师群体的觉醒,需要有理性,不仅要看到教育的问题,同时也要看到教师职业的幸福以及自己可以建立的价值空间。
首先是意义的发现。要改良社会,塑造人格,只能从教育做起,因为社会是由人构成的,没有健全的人格,就不可能有健全的社会,没有现代意识的公民,就不可能有现代社会。

我们评价一种文化好不好,不是说它存在的时间长短,或者外在的物质创造,木乃伊存在的时间再长也是枯死的。评价文化最活跃的因素应该是人,荣格说,一切文化都会降解为人格。就是说,人性和人格都是文化产品。文化的价值也看这种文化滋育出多少伟大的生命。从这个意义上看,教师的职业生涯也是参与文化建设的历程,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把握着历史的方向。

其次,教师需要自我的发现和职业幸福的发现。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他永远不会满足,就是把他放在任何环境中,他都不会完全满意,这是由人的疏离感决定的。常常听到一些教师对自己的职业有自卑感,这与自我认识的错位有关,没有发现真正的自我,误把虚假的自我当成了真正的自我。

有些教师感叹自己被社会上的人嘲笑,被认为“天真”或“不懂社会”,其实,这个逻辑就是说教师没有像社会上的一些人一样庸俗,这其实是对教师的褒扬,教师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条河的话,其实我们教师置身在生命之河的上游,而上游的水总是最清澈的。教师和孩子打交道,是和一个人生命中最宝贵的时光打交道,其实畅饮的是生命上游的水,是接受美好生命的润泽,就此而言,教师的教育行为对教师不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福利。我们常常看到许多教师往往比实际年龄更为年轻,这和教师从事的职业有很大关系,因为接受了年青生命的润泽,享受到了生命能量的传递。再深入一点说,其实每个生命都是能量体。

中小学教师天然就是童年没有结束的人,他必须保留某些童年的印记,才能真正融入孩子的圈子,而这恰恰是幸福的保证。《圣经》上说:“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人的幸福恰恰是不能太成人化,太功利化。幸福从来就是超越功利的,你看孩子玩沙子、玩泥巴能忘记饥渴疲劳,就是超越了功利。如果教师只纠结于考试分数,而淡忘了教育幸福,忽视了与孩子相处的快乐,那就很难明白真正的教育是什么。从形而下层面来说,教育从来都是期货,不是现货,百年树人就是这个道理,急功近利的结果就是,教师容易因为自己过强的意志而出现理性的错误,逼迫学生也不断犯错误,并有可能把这种错误复制下去,遗留到下一代。
教师职业的美好还表现在它是一个可以不断提升自己的职业,虽然教学内容有许多重复,但因为面对的教育对象不同,情境不同,决定了教师也不能按照同一个模式去组织教育教学活动,也使得教育教学活动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艺术,需要教育从业者不断追求。教师职业同时要求教师必须不断学习,不断提高自己,这就是教师职业经历越长往往越有成就感的原因。

在当今社会,教育应该是最后的救赎和希望。教师职业相对稳定,面对的群体大多是学生和教师,是相对比较单纯的人。教师可以诗意栖居,还能让自己的生命站立在孩子们的心中,参与生命的成长,见证青春的飞扬,这一点是那些的混世者永远体会不到的。

中国教育需要上而下的改革,同时需要自下而上的推动,没有制度的改革,教育难以解放;没有教师的觉醒,教育难以美好。在现有制度下,教师就是决定教育现场的力量。关上教室门,教师就可以和孩子们享受教育的幸福时光。不要被那些闪耀的道德光环轻易俘获,不要满足于成为某些人心目中的“道德楷模”,要知道人生有许多虚假的意义,只有警惕那些虚假的意义,才能找到真正的意义。在一个重树标准的时代,也应有自己的标准,避免被外界的标准同化。

教师当发挥自己的作用,因为好教育多半是好教师带来的。俄罗斯教育家乌申斯基说:“在教育工作中,一切都应以教师的人格为依据。因为教育力量只能从人格的活的源泉中产生出来,任何规章制度,任何人为的机关,无论设想得如何巧妙,都不能代替教师人格的作用。”教育问题从大的方面说是体制问题,具体说又是教师问题,体制的变革如果没有教师群体的觉醒与自觉的努力,也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

于漪老师说:“教育的力量在于教师的成长,而教师成长的根本在于深度的内心觉醒。”教师的成长包括精神成长和专业成长,二者密不可分,而教师的精神成长则是其专业成长的基础和原动力。精神的成长源自内心的觉醒,内心的觉醒源自对自己所处的文化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深度理解以及由自我生发的对人性的深度省察。

当然,人的觉醒往往需要某些外在的刺激,比如一场大病、职场的巨大挫折、朋友的远离、权力的打击排挤等等,但不管什么情况,人都不要放弃自己,当外界给你做减法和除法的时候,你得为自己做加法和乘法,让自我的价值最大化,即便是在最糟糕的环境中,人也不要放弃思考,因为思想是人的全部尊严,生命就是你最大的资产。

觉醒了的教师会在平凡琐碎的教育教学中自觉追寻意义,他会把世界看成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外界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生命似乎安装了一个内在提醒装置,不断告诫自己,应该如何去做,生命就有了方向,他给世界以爱,世界也回报他以爱。他的工作也会从生计的驱使转向主动的付出和创造性的提升;他会广纳新知,追求学习化人生;他也会体会到,生命的成长何其不易;他会渐渐由心浮气躁地塑造别人中回转,静下心来,认真打理自己。

真正的教育是自我教育,同样,离开教育者的自我教育,真正的教育并不会发生。因为没有谁是完美的,但人类从来没有放弃对完美的追求。教育就是一个不完美的人带着一群(一个)不完美的人寻求完美的过程,也许有痛苦和挫折,但正是这样的过程,给教师确立了教育的坐标和意义。

来源:《教师博览》原创版201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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