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锤:名头大的教授一毛钱可以买一打

“文科的读书人真是很无聊的一类人”,这不是我心血来潮的偏激,我的这个感叹郁结于心很久,前几天教育部长“训教”,几个特著名大学的代表又是很无聊地一致认为部长训得及时训得好。(理工科的要好些,但理工科的人无聊起来则无聊到荒诞又残酷,例如研究用原子弹杀人的那些专家,他们自己乐此不疲,百姓也拿他们引以为豪,国家还给他们颁大奖,可他们都知道那玩意是用来以最高效率杀人的。)

当然,在这片除了整体划一地敬畏权力不再对其他的东西有整体性敬畏之心的土地上,还可以把这句话扩散开来,说读书人是很没骨气的一群人,很无耻的一群人,很艺妓特性的一群人,都站得住脚,就拿他们的无耻来说,侵占起学生的科研成果来,真的比包工头还无耻还刻薄,即不给名分也不给利益,堂而皇之地拿走。如果再推而广之,还可以用到其他行业上。

如果分类,我从事的行业是读书人的行业,说到这个行业,我就像做假酒的人在卖场里看到五粮液水井坊一类的酒,会条件反射地露出鄙夷的表情,别看它们庄严地摆在酒柜上,外表看起来十分贵族,也许都是假的。话说到这份上,我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别看大学老师们研究员们忙忙碌碌的,其实他们大多是不读书的。我在当学生的时代,总听老师们在课堂上还有他们编写的书里,说古代的读书人穷经皓首一辈子浪费在充满糟粕的四书五经中,那口气,首要意思就是古代读书人一辈子刻苦读书还不如不读书。

现在我慢慢发现教授这个级别以上的人,他们基本不读书,这个教授当然不包括副的,主要指博导级别的教授,我在充满专家教授的大学里混口饭吃,这给了我“仆人眼里没有伟人”的体会机会,我的“读书人其实不读书”的看法就是在这种便利中形成的,我还很赞同“名头大的教授一毛钱可以买十二个”的说法,他们个个都是很会混的精明贼,很少能看到长着厚嘴唇样子木讷的名教授。

当然,这是一种偏激型幽默,也可以说是一种偏激型可爱,有点像女人咬着牙狠狠冒出的那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样,我不是女人,就是偏激起来也比她们理性,我赞同的这句话也就比较接近事实。

小时候,我觉得读书人是很神圣的一群人,书本当然更神圣,每个学期拿到新课本时双手在上面摩挲好久,神圣又珍惜,后来这种感觉渐渐变淡,等混到博士时知道书是怎么写出来的后,这种感觉完全没了。

到了自己毕业后站在讲台上,给高中生讲语文,很真切地体会到教科书上的很多课文没有人性熏陶亦无文学审美价值,我却要站在上面尽力吹嘘着课文在语言技巧与思想深度上是如何之好,作者是如何之伟大。例如我也要按照常识的定性把郭沫若说成是现代文学的两座高峰之一,不能对学生讲他的文奴品行。在我自己心里,鲁迅还马马虎虎,他我就不承认了,这里还不把他的软骨头和见风使舵的品行计算在内,单凭他的文学,我就不承认,大家看他的诗:

“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

我心里明知道这根本不叫诗,可我还要对着学生讲这是最神奇的想象,一种豪迈奔腾的气势,反映了郭沫若想摆脱旧的思想束缚、张扬个性、追求解放的强烈愿望。(这句话是在百度上抄来的,看,现在的读书人还在做着无聊拍马屁的事。)我一边讲一边想,这样的诗还不如这样写:

“我是一条饿狗呀!我把树皮吞了,我把树叶吞了,我把泥土吞了,我把花岗岩吞了,我把地球上一切都吞了,我于是不再饥饿了。”

理是这个理,我还是要让孩子们该背的课文一定要会背,该往牵强附会既定方向深入理解的,必须要照着那个方向深入理解,否则,考试就不是标准答案,我就觉得自己样干太无聊,还害人,孩子们的人文情怀与中文审美能力,就这样被读书人慢慢扼杀了,我不想这样干一辈子,决定辞职。

辞职到了报社,我很快发现记者干的事也无聊,这里我不敢用“更”,如果一用“更”,那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各个行当分不出个高下来。按说记者这行当,如果把国家比作行驶在大海上的船,记者就是站在船头告知各种风险的瞭望者,他们却拿着个小本本跟着领导屁股转,他们的文笔也很无聊,例如他们写领导植树,说小树在春风下幸福地摇摆,像是在对领导点头致敬。电视台的记者则拿着个驴屌一样的话筒围着领导转,时不时把驴屌对着领导的嘴,让领导把漂亮话套话空话通过驴屌呼啦啦地再通过电视传播出去,这看起来很风光的活,其实很无聊。

记者们写典型人物也无聊,还有点无耻,要么把“饭盆子都往一个人头上扣”,要么把“屎盆子都往一个人头上扣”,写那种专门拉软广告的大特写时,经常把官商勾结欺世盗名识字不多的企业家,一个个都写成了既有人文忧思又有深邃思想心怀苍生的完美人物,在看了一篇又一篇这类东西后,觉得记者堕落又无聊,可偏偏他们总爱说自己这行当是“为时代书写,为历史留真”。

有一次,一个单位的老百姓直接电话打到报社,骂记者胡写他们的一把手,把一个玩权术玩女人霸道贪污的阴险家伙写得像秋水一样纯净完美,骂报纸就是睁着眼睛为权力者说瞎话。

在那骂声之前我就有点反省了,骂之后,我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读书人无聊极了,包括我自己。大学毕业前,我还一直想着自己是老百姓的后代,一直也痛恨着贪官奸商,想着一定要用一支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站在老百姓的一边,怎么在报社的规矩与大款的热情下,顿时忘了这些,干起了那些与老百姓站在对立面还舔大款屁股的无聊事。

终于,我不想再干无聊的事,想着回到大学读书。这里我说了点假话,我也染上了这个民族的毛病,其实另一个因素是想找个有编制的工作,一般记者没有编制,有编制的记者,需要关系,没有编制就没有尊严平等没有待遇平等,我又是个两者都想要的贪婪人。

那时候,我还没有现在的认识,当时觉得只是少部分读书人很无聊,他们是“少数、一小撮、个别”,大部分文科的读书人还是在做着严谨的学问或者刻苦的学问。

很快我发现,十几年后,怎么做研究的读书人很多很无聊,越是有名的越是无聊到闲得慌,他们不干活不读书,像生产队长一样把活布置给弟子还有年轻老师干,不是亲信的年轻老师,他还不给你派活。派完活后,爱社交的到处开会到处赚讲座费,爱安静的在校园里闲荡,爱慕女色的就邀女弟子散步,反正基本没有自己的著作完全自己写的大教授。

读书人还喜欢说废话,这就很无聊,大学里的“十佳老师”可能是能把废话说到很高超境界的人,他们的讲课起承转合精妙无比,语言的感染力也很适合去当传销老师,等课后再一回想,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是“美丽的谎言”一样的“美丽的废话”,思想型的老师可能在大学很难评上“十佳老师”,这样精彩的课程背课讲课其实就像微雕一样无聊,我总觉得微雕那玩意是变态,不是技艺,更不是艺术。

假话他们也爱说,古代的读书人胆小不胆小,我不知道,靠历史记录那玩意下结论很不靠谱,我知道现代的读书人很胆小,“假话不能说,真话也不一定必须说”这句话很受现在那些还很学品的读书人推崇,认为这是智慧是睿智,这种睿智有点悲哀,连真话都不说,做读书人也就没意思了,没品的读书人当然是“假话要多说,真话一定不能说”,读书人本来就是说真话的,连真话都不敢说,读书这行业也就无聊得紧。

我还发现读书人的脑袋也不是自己的,文科的要义不就是培养人文情怀与要有自己的脑袋嘛。教授们上课老拿西方学者的话来分析中国的问题,还拿古希腊神话作为证据分析现在的现实问题,那些玩意本来就子虚乌有,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人类在很无知幼稚的阶段弄出来的,应该尊敬但真不值得过于重视。我感觉他们这样讲的目的很大程度上除了认为那样才能说明问题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博学,越是名气大的读书人越爱这样显摆。

他们写论文也见不到自己的脑袋,一篇长点的论文不到近百个注释不罢休,这接近上百个注释就是几千字,去掉这玩意,剩下的就是把这些注释穿针引线起来的字数了,属于自己想法的字数就几乎没有了,这里面又以引用西方的著作为时髦。真是让人困惑,人文社会的东西毕竟不是飞机发动机嘛,为何非要传声筒一样只传人家的话,就是没有自己的话。他们这样无聊的干久了,还会有一个他们意识不到的坏处,西方的学说与价值观就慢慢侵入大学生的头脑了,用老古言来说,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用政治术语来说是和平演变,教育部长前几天指出要严防西方价值观进高校就说明了我十几年前的担心有道理,也说明了我这个人还有点先知的智慧。当然,有时候我也怀疑他们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傻真聪明,故意这样做。

也有把无聊玩得智慧又省事的,一个十分著名大学的教授有次讲座讲high了,先炫耀地说了他的搞教育学的导师教授前不久受到了大人物接见,以肯定他导师在高等教育研究上的卓著贡献,他强调说那不是一般的教授能享受到的,接着给台下的读书人讲了一个写论文的金点子:在自己的学科,找一些本专业或相关专业的书,在电脑里存上三五百个注释,写任何文章都可以牵强附会引进去几十个,保证写论文多快好省,你的论文看起来保证很有学问的样子。

文科的读书人还喜欢神秘兮兮地信奉一些道理很简单的理论,这就很无聊。学生写个什么东西,导师们一张口就是没有内容创新没有理论色彩。说到理论,老师们为了说明理论的重要和战无不胜,总要拿出列宁的“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我觉得这话就有问题,列宁充其量叫打江山坐江山,他那造反带来的后果,能否叫胜利也值得商量,至于是否给人类文明带来进步也是值得商榷的事。再说,他一辈子也不是研究理论的大家,在这方面把他树立为权威,就是很无聊的事,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大学时的《马克思恩格斯文艺理论》这门课,他俩都不是搞文艺理论的,学他俩的文艺理论靠谱不?编这书的读书人就很无聊。

再扯回理论本身,文科的很多东西其实没必要弄成理论,自己的话能说清事实本质就行了。就我这个专业,动不动就“议程设置理论”,这个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而是说话要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吗,不就是要学会转移话题吗?“沉默的螺旋理论”这个更简单,不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少数服从多数,不惹众怒吗?“涵化理论”不就是孟母三迁、潜移默化、“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再通俗一点,“小时偷钉,大时偷金”,“有什么的丈母娘,就有什么的女儿”,不都是这个理论的意思吗?“创新扩散理论”这更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不就是模范要起带头作用吗?我们很多事,不就是党员冲锋在前,群众打消顾虑,紧跟其后吗?再拿“长尾理论”开个玩笑吧,我们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就是一个长长的尾巴吗?一个大贪官后面都有窝案,还都有一长串的情妇在后面。

文科读书人的无聊还体现在他们不好好干自己专业这个老本行,教书育人这个老本行,爱搞跨专业研究,爱搞走偏门研究,不正儿八经读书,或者说不读正儿八经的书,也不爱研究正儿八经的问题。

人一无聊起来了就爱浮躁,近年来,据说是抗不过武书连那个矮子的大学排行榜,也有人说是抗不过教育部对大学的评估指标,一个个大学着魔似的像大炼钢铁时代一样全民皆兵强调搞课题,不停搞动员,不停开誓师大会,行政人员都被要求搞科研发论文,说申报国家课题是一本万利的无本生意,说申报成功国家课题是读书人最高学术水平的象征,整体性认真积极地干着无聊的事。

读书人的精神状态一旦整体性的无聊,于是一部分读书人混得沐猴而冠,一部分读书人混得灰头灰脸。

来源:共识网
http://www.21ccom.net/articles/culture/edu/20150202120367_all.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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