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邝红军:回归社区,连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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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今年16岁,家住匹兹堡北部。鲍勃的爸爸是西屋公司的软件工程师,妈妈是公立学校的英国文学教师。每个周三的晚上,他会准时到北山教会给华人教授英文,给美国人教授软件。鲍勃是典型的美国在家上学(HOMESCHOOLING)一族。从小学毕业开始,他就跟爸爸学习软件编程,跟妈妈一起参加教会举办的志愿者活动。

作为在家上学一族,头两年,遇到一些不容易明白的课程,鲍勃会去妈妈所在的公立学校旁听一下。这两年,因为有了大量的在线课程,他根本就不用去了学校听课了。

在美国的50个州,都有相关法律用来规范和引导在家上学。在家上学的比例也由1999年的2%上升到目前的4%到5%。如果一定要寻找这类人群的特征,白人家庭、双亲家庭、有多个孩子、宗教虔诚,这些应该算是比较普遍的。

发明家爱迪生、遗传学家人类基因组负责人弗朗西斯·柯林斯、维基解密创始人阿桑奇,他们的共同特点便是在家上学。如果将家境比较好的美国著名运动员列出来,这些人在家上学的比例大得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因为互联网的出现,与爱迪生有一个聪明而富有智慧的妈妈相比,从1999年开始增多的在家上学一族,并不需要那么聪明能干的妈妈了。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美国的在家上学比例进入快速增长时期。目前,在家上学的黑人家庭也开始逐年增加。比起公立学校每年10000美金的花费(除去学费),在家上学每年只需要花销400到500美金。

在美国,对在家上学持最激烈反对意见的是教师工会。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绝大多数在家上学的孩子,其父亲或者母亲就是就是教师。原先以为,在家上学的孩子在学习成绩上可能是不错的,孩子的社会交往却可能最成问题。然而,统计表明,事实正好相反。鲍勃是因为当初的校园暴力和性格内向而离开学校选择在家上学的,如今,他有了更多时间参加志愿者活动,与同龄的其他孩子相比,他更加接近和融入到了当地社区。经过6年的社区英语教师生活(主要是针对华裔),鲍勃已经学会了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他的这种“国际化”,竟然是从在家上学开始的。

美国学徒制认知教育的创始人柯林斯说:“我强烈地感到,新技术正对学校以外的社会产生着非常重大的影响。在校园外,新技术已经被广泛深入地运用于人们的阅读、写作和思考之中。可是,在学校里,尽管阅读、写作和思考是学校教育的主要关注点,新技术却没有得到运用而被边缘化,或者仅仅是用于某些专门课程。技术和学校教育之间存在严重的不协调,不难理解,新技术对于学习的影响依然更多地发生在校外。我认为,教育决策者和改革者应重新思考学校教育和校外教育。”在他看来,人类正在从“僵化封闭的学习”(Just-in-case Learning)向“随时随地的学习”(Just-in-time Learning)转变。家庭和个人都在重新收回教育的责任。学校不会消失,但是,它们在教育上的责任正在减弱。

美国的西海岸是创客们的圣地,惠普、微软和苹果等世界大牌公司就是在这里发迹的。2006年,这里举行了第一届创客嘉年华。到2012年,仅仅几年时间之后,到此参展的世界发烧友达到3.5万人。继承车库文化的创客一族,很多人平时就在家里学习和创造,在网络上互相鼓励和支持,他们开发了一个又一个极富创意的产品,其中包括作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标志的3D打印机。这次工业革命的一个特点便是:回到家庭,回到乡村,社区创造。

近几年,一些在匹兹堡致力于中美之间的留学生意的人开始把精力集中转移到一个新的方向:把中国的高中生甚至初中生介绍到美国就读社区学院。很多中国人只知道美国的少数几所世界一流大学,却不知道48%的美国人选择的是社区学院。这些两年制的社区学院不仅离家近,而且费用低,入学门槛也不高,有些甚至连高中文凭都不需要。在社区学院读完两年之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再考入名校继续学习。在匹兹堡,一些女孩就选择在社区学院学习护理专业,毕业后收入也不错。

这些年,为什么美国的教育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我们已经看到,在新的信息技术条件下,互联网打破了时空界线,正如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L. Friedman)所说,“世界是平的”,城乡不再隔绝,距离不是问题。只要面对电脑、IPAD、智能手机等终端设备,就可以“人机对话”,在社会化网络中(SNS)实现“人人对话”,家庭和社区成为学习中心。在此背景下,我们不难理解,在2012年的美国公立学校评估中,为什么最优秀的几个样板竟然是那些偏远的小镇。

与美国教育的开放性、灵活性和不断变革相比,中国教育的封闭、僵化和死板让人异常痛苦和失望。2012年3月,衡水二中又像往常那样,开始了新一年的行为艺术:在若大的操场上,即将参加高考的孩子们如同文革时期向毛主席表忠心那样表达志在必得的决心,要向北大清华进军。类似的情景在华夏大地上并不鲜见。一篇题为《我在衡中的生活》的帖子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早上5:30被铃声惊醒,条件反射般挣扎着爬起,闭着眼梳头,刷牙,洗脸,然后冲下楼。5:40举起书大声朗读。之后开始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声起伏不停。结束后飞奔向教室。6:00全体起立集体朗读。

中午12:00放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食堂……边吃边看电视新闻。12:40,必须躺在床上。学校规定吃饭后不能跑,大家只能飞快地走(将来国家队挑选竞走运动员请到衡中来)。午睡的房间安静的很,没有任何声音。1:45起床后,要在3秒钟内冲出房间,否则人群蜂拥而至,会迟到的——从来到衡中再也没有悠闲地走过路。奔向教室,课桌上已经摆满了卷子,一天至少写20张卷子。过去学校的垃圾篓全是零食袋,衡中的垃圾篓里全是演草纸。

每天晚自习之前全班统一看新闻20分钟,之后开始两节自习课——其实就是考试。衡中有句名言:“自习考试化”。考试用答题卡答卷,考试完毕后,电脑会自动算出一道题多少人出错,并打出人名,还有不该出错的人的名单,成绩都会公布出来。衡中的理念是“两眼一睁开始竞争”。教室24小时有探头监控,没有人敢说话。每天都有考试,惩罚很严厉:卷子上忘记写名字的,罚写800遍,每天背8个成语、一首好诗、一段好句子,不会背的去办公室找老师背。9:40放学,10:05已经进入梦乡。

衡水市,与湖北的黄冈一样,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不低的高考升学率,其中不乏考上清华北大的学子。然而,这种“单向”的人才输出并没有使当地的经济社会状况得到多少改善,反而为此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和资源。在这样的所谓“教育强市”,像麻城市那样中小学生自带桌凳到学校上课的现象,在当地不过是常态而不是新闻。同样是在麻城市,另一个标志性事件却不大被注意到:当地党政班子集中出现在“高四”(高考补习中心)的揭牌仪式上,可谓阵容强大,隆重壮观!对于衡水和黄冈等地的官员来说,考出多少状元,输出多少学子,成了衡量“政绩”大小的重要内容。升学这条通道,似乎是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出路。全部的希望就在于“逃离”,其规模越大,对当地的损伤也越大,恶性循环。

在美国,一流的大学,多数都是私立的。地方政府会建立若干所州立大学,鼓励学子们在本地学习,毕业之后,可以留在本地工作。社区学院更是如此,生源是本地的,毕业后为本地贡献劳动力,促进当地经济社会发展,财政状况也得以改善,形成良性循环。上不上哈佛大学,有多少人上哈佛大学,这是个人的事情,而培养大量合格的人才,才是地方政府的大事。

载《校长》杂志2013年5月期,第100-10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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