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流派”还是“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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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派,原本是一个好词,它是指学术、文化艺术等方面有独特风格的派别。每个流派或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看问题的视角(或者说是立场)。各流派之间要相互了解、合理论辩,以求得更好的教育视域。每个人的价值取向不同,所以聚集成不同流派。流派多了,自然就有此消彼长。但消长是根据其是否真正有利于人们了解教育发展教育,而非为一己私利去谋划、去攻击、去借教育之名来蝇营狗苟。不同的流派间的相互交流,取长补短,是可以促进学术、文化与艺术的繁荣的。

但从文化心理的角度看,我们中国人有个习惯,即凡事喜欢看出身,讲师承,论道源,进而有了派系,分了宗属,用当今的话说,就是贴标签。这种心理,放到了教育中,就是先论“特色”,后立“招牌”,无论城邑村野,无论新老名俗,大致都如此。

当然,为教育开宗立派,也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可以触发更多的人对教育问题的思考与研究。毕竟,各人境遇经验不同,眼界胸怀迥异,对教育的理解自然也很难统一。在万千气象中,呈现教育的多元性,其实也是一件幸事,所谓“和而不同”。但看看当下的这派那派,似乎又不是这么一回事,貌似许多开宗立派的都在为自己树碑立传,建祠塑像,貌似有了一些宗派的味儿。

于是,我们就不得不思考:教育流派是如何产生的?是应运而生,顺势而为;还仅仅借作攫名夺利的马甲,或打造神话、教主的温床?在我看来,对后者担心或许更为现实。60多来,新培养的世界级大师巨擘,屈指可数,而基础教育中遭受的诟病、质疑与责难,早已成为人之共闻,乏善可陈。众人寄以厚望的教改,几经浮沉,却不过一个“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的结果,鲜有作为。

但另一方面,教育又“活力四射”,比如今天推出一个“模式”,明天发现一个“典型”,继而,政治运动式的同质化改造如火如荼地四下泛滥,等人们发觉被骗时,那些个“圣明”和“先知”的“教主们”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若再将水搅浑,你还能找谁说理去?

这种树旗立派之风,究其根源,有人说,是中国式思维,是皇权等级思维的延续,是对科学精神的排斥造成的。这话貌似有些道理。但转念一想,有了一个教派,自然就要有一个“教主”;而一个教派要形成某种气候,就要在各地设“分坛”,于是就有了“分坛主”;为了维护“教主”、“坛主”的权威和安全,就要有“左右护法”什么的。于是各色人等各分天下,各得利益。何乐而不为的事情?

这就是当前教育的尴尬处境:一身的积弊沉珂,满面的笑靥桃花。如此的表里两分,内外殊异,让人隐隐担忧的,不仅仅是各色教派门户之见的孰高孰低,更是教主们要将教育的未来引向哪里?教育的真善美又在何处?

说实话,我并不反对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或践行教育。我想个更多的是,我们是不是要弄清楚这派那派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就我个人的认知而言,这个问题,至少可以从这几个方面一窥究竟:

其一,流派产生于理念,而不是一种自我限定。现在满山遍野的“山门”,各自打着各自的旗号,各自宣扬各自的功劳,但我们转念一想:你既以此为“长”,则必以彼为“短”;你既以此为“良”,则必以彼为“劣”,如此下去,各执一端,恰如盲人摸象,什么时候才看得清教育呢?从哲学上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人的“分别心”一起,很多本来能做的事情,反而就不能和不敢做了。

真正的教育流派,不会自我设限的,更多的则因该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有的只是对教育观察的视角不同,而非价值观的更迭。但这一点,在当下的教育情境中又异化成了一种攀比和追逐;有的,更是在浓妆重彩的包装中“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大大小小,无不想在利益的角逐中分得杯羹。我们常常见到的,是各流派间的攻讦、推诿、诋毁和拆台,以至于只有“流”(盲流),而没有“派”(理论传承与理论建树)。

其二,流派是自然而生的,是建立在传承、反思、发展和公信力上的,而不是凭自我标榜的。细想我们今天的教育逻辑,确有点吊诡,比如,有些教育流派不是因为它做了什么而闻名,反倒是喊声震天响,实则一事未做、一业未成;也有是以表演见长的,大大小小的“教主们”整天飞来飞去,讲座、报告、公开课神乎其神,极具煽情、渲染、鼓动之能事,但其拥有的核心竞争力,与其说是教育智慧,倒不如说是商业智慧。有识者,都以此而不齿。

从另一方面说,一个真正有影响的教育流派,往往是其肇始于“绩”,其闻达于“实”,其采信于“众”,其扬德于“公”的。简单的说,是一个被社会确认和接纳的漫长过程,而不是将私德立于公义之上,把私情藏于公论之下。但试看今天的 “流派”有几个有这样的过程?没有经历时间考验过程,只有膨胀的私德与私情,就是造成价值观混乱、知行分裂,乃至倒行逆施的原因之一。

当然,一个教育“流派”能否成立,最关键的还要看它有没有理论建树和实践成果。也就是说,它有没有大家认可的,基于教育常识与教育规律的独树一帜的东西。而不是凭它的标语口号有多么响亮,嗓门有多粗就行的。同样也不是出那么一两本书,或者一摞书,甚至将它与教育经典并列起来,或者建那么几个研究所之类的那么简单。

于是我想到,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今天,在寻找教育流派的真正意义之前,我们不如做一种溯源性的思考,借用经济学的观点,就是“回归基本面”:想一想,在纷繁喧嚣的热闹之下,究竟哪些是符合教育本然的,哪些又是奢靡、无益、伪饰、粗滥,包括毒害、恣妄、损人的?我们究竟有没有背离教育中最基本、最常识、最普遍的原则和道理?所谓“为道日损”,这条师道之路,抛去那林林总总的门派不谈,是不是可以做点“减法”?大道至简,简(减)之又简(减),我们才能看到教育之本然。

我相信,真正流派的起源,都是始于对教育的信仰和体悟的,是在一代一代的传承、反思、纠偏、矫正的过程中慢慢成长起来的。即所谓“各引一济,掌其所善”。换句话说,即便成了某派它所追求的最高理想也是无派之派,无誉之誉,是天下大同。但时下的扎堆性、鼓动性、策划性的树帮立派的行为,已然不是这个味道。禅宗里有个典故,叫“云在青天水在瓶”,意即只有让事物回归本然和本性,我们才能看出其中之理;同时也说明,只有抛却名利心,潜沉下来,才能做成点事情。

我想,在这个时代我们不妨先不着急立派建德,更不要急于占山为王、聚众创教,进而糟蹋了“流派”这个原本美好的词。需要的恐怕是诚心诚意地问上一问:教育,到底需要这些吗?

我写这些文字,无意与“苏派”、“浙派”、“鲁派”、“川派”等等为敌,只是想回应一下张筠主编抛出来话题而已。切勿对号入座,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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