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口号里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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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号,以其间接性、概括性和通俗性,在宣传鼓动、政策导向上常常起到事半而功倍的效果,历来被执柄者所推崇。在我国,无论是政治经济,还是文化艺术,都不乏各种各样的

口号,它们虽然良莠不齐,水平参差,但广大人民群众渐渐习惯了这种口号文化,并多多少少受之影响;而对于孕育社会各色人才的教育来说,口号的地位更是无以复加。学者郑金洲在《“教育口号”辨析》一文中指出:“教育口号”是教育语言的基本形式之一,在教育活动中颇为常见。“教育口号”不只是一种“政府的行为”,更影响着参与教育活动的每一个人,影响着教育理论的建构。我们常常发现,有时候几个字,或是一两句话,就足够左右一个时代的教育走向,而从“物无美恶,过之为灾”的角度看,在为教育鼎革推波助澜的同时,滥用和错用口号,也会带来新的掣肘和麻烦。

建国六十余年,出现过的教育口号无以计数,为捋清它们对教育的影响,我们不妨以文革为界点,看看不同的时代背景与政治背景,它们有何不同表现。

与政治紧紧地捆绑的教育口号

在五六十年代,让人耳熟能详的口号就是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口号现如今依然有不少学校和老师们仍在使用。据说它的出处是1951年5月毛泽东为苏州市金阊小学8岁小学生陈永康捉特务被打伤事迹而做的题词,因朗朗上口,简洁清楚而广为流传。而最具鼓动性的口号莫过于“向雷锋同志学习”、“又红又专”了。

这样的口号固然在那个时期对鼓动学生认真学习、反复练习和实践,每时每刻都要注意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道德水平和业务技能,努力使自己成为雷锋式的“又红又专”的人物起到了一定的鼓动作用,但更为明显的,恐怕是硬生生地将教育与政治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了。于是五十年代后期我们国家就就提出了这样的教育方针和教育目的: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结合的教育方针和培养有社会主义觉悟的有文化的劳动者的教育目的。也正是这样的教育方针与教育目的,为文革期间的对教育毁灭性打击奠定了理论基础。
将教育打翻在地的教育口号

到了文革,更是口号满天飞。叫得震天响的恐怕要数那句“停课闹革命”了,虽然只有五个字,但却魔力非凡。因为伟大领袖指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于是就有了陈向阳在《畸形年代:大多数的文革──停课闹革命》中所描述的情形:“我们从来就不喜欢上课,而且早就有传闻,毛主席也反对上那么多课,还特反对老师拿分数压学生,那叫白专,智育第一。真正的好学生要德育第一,不能让老师牵着鼻子走。”“干革命,停课闹革命!太带劲了,不用再想让人头疼的算术语文了,不用担心考试了,本来挺凶的老师一个个全都和气极了,再也不提什么课堂纪律了,说话,玩东西,下位子乱串,老师只当没看见。有几个老师还跟学生赔笑脸,说欢迎提意见。嘿,早该这样!平时那么凶,现在害怕啦?晚了!除了听广播和政治学习,我们可以随便出入教室,早点回家也没人管,简直太好了!比过年都好!扬眉吐气,解放了!”

在这样的口号下,教育从政治的附庸,迅速飙升为政治的先锋。教育本身则跌落到史无前例的低谷,几乎到了难以为续的尴尬境地,眨眼间师道、师德、师传连同所谓的文化、科学、艺术,乃至国粹和伦理统统都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了。

在这轰轰烈烈的“革命”浪潮下我们所说的教育几乎荡然无存了。于是有了“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口号,因为“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不是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吗,谁还敢埋下头来搞教育?这一“反动”了,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教育不仅全然失去了话语权,更成了任人刀俎的对象,这恐怕是世界教育史里最为晦暗和惨淡的一页了。

当然,与现在的应试教育越演越烈的情况相比,不可否认知识青年们在参加农村当时的所谓“三大革命运动中”,把自己的知识传播给农民,活跃了农村的政治、文化生活和民兵工作,在一定程度上的确为改善农村的面貌做出了宝贵贡献。也改变了五六十年代远离社会,远离生活的不良风尚,但这些口号给教育带来的灾难更是无以复加的,那个时期的学校教育更多的是名存实亡了。

视教育以万能的教育口号

拨乱反正以后,教育迎来了新生,随之而来的教育口号就更有意思了:最经典的恐怕就是“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教育”了。正是这样的口号背后的东西,将原本应该是政府办的教育,就转变成人民办的教育了。推而演之,也就有了教育的种种怪相,诸如乱收费、乱招生、乱扩张教育。尤其是给教育乱收费找到了借口,并使得它越来越“合法化了”,“人民教育人民办”嘛,怎么办?拿钱来。

于是祖国上下出现了许许多多砸锅卖铁办教育的典型,一所所村小办起来了,一所所小学办起了戴帽子初中,甚至戴帽子高中,教育搞得热火朝天。需要指出,在如此的口号之下,确确实实使教育得到一定程度的振兴,整个社会对教育的认识、理解和尊重也上了一个台阶,大家似乎看到了教育的希望和前途。铺天盖地的村小,万人学校,千亩校园的兴起,又有了今日之下大规模的校舍加固工程。

最令人尴尬的口号恐怕莫过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的“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了。因为这样的口号明明白白告诉人们,学生学不好,一定是老师不会教。它的可恶之处还在于给了领导和社会评判学校教育的标准,即教不出好学生的老师一定是不会教的老师,教不出好学生的学校也一定不是好学校。至于什么样的学生是好学生,看什么,能看到的自然是分数。于是学校和教师的麻烦就来了:你出不了好学生,你还没理由申辩,因为“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个口号,恐怕也让“弟子三千,贤人七十”的孔子在当今之下无法容身了,怎么就仅仅“贤人七十”呢?孔子甚至还动怒骂过学生“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看来这更是“不会教”的表现。所以,这一句口号就将自师圣以下的所有教师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你“不会教”啊!那一个不会教的老师还有什么面目为人师呢?于是我又想到了三千禁军教头宋江面颊上的烙印。

另一个值得说道的是“一切为了孩子,为了一切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可以算是最有蛊惑力的了。应该说当年宋庆龄提出这“三个一切”时,其初衷是美好的:一切为了孩子,是希望无论是国家、社会、学校,还是家庭,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要从孩子的需要出发,为孩子着想;为了一切孩子,是要求我们为了每一个孩子的教育与成长,也就是所谓的不分三六九,所有的孩子,无论聪明的,智障的,健全的,残疾的,优异的,有过错的,甚至触犯过犯法律的“一个都不能丢”;为了孩子的一切,恐怕是希望只要是孩子需要的,我们都要尽可能的去满足。也就是说,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与期待。事实上这样的要求,在我们这样的国度,在当下这样的具体条件下,它也就只是一种口号而已。

比如在今天,那么多的失学儿童在不在这“一切”之中呢?似乎没人去想,也懒得去想。再从多元智能理论来看,人类的智能至少可以分成九个范畴:语言、逻辑、空间、肢体运作、音乐、人际、内省、自然探索和生存智慧。试想一下,在大班化教学的情形下,我们能够关注到孩子们多少智能因素呢?我们的教育现实中,除了数理化等高考科目,又有多少人在关注呢?也许有人会说,正因为我们做不到,所以才要用这样的口号来警醒我们的教育工作者。但是,我们就很少去想,一旦我们做不到口号的要求,我们又会怎样去看这样的口号。

视教育为教育的教育口号

我常常开玩笑说,在我们这个国度,口号似乎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了。去年我在加拿大有为期二十来天的学校管理者培训,也很用心第找找了它们是不是有标语和口号,很遗憾的是居然没有发现一条。

我们的《辞海》说,口号是“为达到一定目的、实现某项任务而提出的、有鼓动作用的、简练明确的语句”。可见口号的作用不仅在于鼓动,要求简练明确。不过恐怕也因为这样的定义,使得我们过于注重口号的鼓动性而忽视了口号内容的可行性与实用性了。

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们还是看到了符合“鼓动性、简洁性、可行性、实用性”的特征的教育口号的。我以为最典型的应该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了。这句口号好就好在它是基于教育规律的,它提醒我们,教育是慢功夫,教育还是为人的未来和民族的未来奠基的,是急不得的,是要我们用心思去培土、浇水、施肥、除虫的。

也是基于对教育的认识,我们在我们的学校里,也提出了一个口号——“今天第二”。很多人很奇怪的问,怎么不是“第一”呢?

二甲中学校名中有个“二”,“第二”是基于校名的。从学校的文化传统来看,也是充满着是“老二”哲学的:凡事得过且过,不事张扬,囿于一隅,习惯于“稳”和“慢”,给人的印象就是“四平八稳”。所以,原有的“第二”文化,展现的更多的是一种安于现状的精神状态。

再说,学校的实际情况充其量也只是“二流”的,“今天第二”又是基于学校的实际情况的。

从我们的民族文化来看《易·系辞上》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今天第二”就是希望师生们上下一心,努力提升学校的办学水平,固 《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就是说,只要“今天”我们努力了,一切皆有可能。另外古人有云:“文人相重,武人相轻;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意思是说,练武之人虽然有很大的门派之争,但第一是打出来的,一旦打出来了,也许会成为相互敬仰的朋友。而文人之间,大多口舌之争,谁也不服谁,往往不欢而散。教育之事,当然是为文事。文本无第一,那么,第二之论,实实在在讲,就潜藏了一种向上的祈求。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今天第二”是为了提醒二甲中学的师生员工以正视现实态度,脚踏实地的精神,同心协力,在改善中不断前行,在前行中不断改善。

“二甲中学,‘今天第二’,明天呢……”提醒同仁的是“今天第二”只是一种状态,一种追求,一种坚守。“今天第二”,是说我们努力了,也许我们还只是“第二”,但如果不努力,永远也得不到“第一”!

其实,“今天第二”这个口号诠释的是一种理念,一种基于生命成长规律和教育规律的办学理念。

现实中,“第一”往往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此处第一,未必能彼处第一;此时第一,未必能彼时第一,“第一”终是不能长久的。所以,还不如做 “第二”的好,“第二”由于知道自己尚有不足,就不敢懈怠,同时远远的看见目标,还总能为自己提供动力。为了将口号付诸实践,我们组织了很多专家“请进来”,派教师“走出去”,再搞研讨、磨课、发起班旗文化等,时间一长,师生的理解和行为都得到改变,学校的声誉和成绩渐渐真的配上了“今天第二”这个口号。

我以为,在我们这个国度,一段时期的教育有一些旗帜鲜明的口号是必要的,一方面有助于凝聚人心,另一方面也个盏明灯,指引着我们不要偏离方向。但口号不能是伪命题,不能绑架教育,也不能成为花架子,而要言之有物,言之有实,要是真正切切能够做到的,而不是悬在空中供人瞻仰的。如果真能如此,那么我们的教育就可以少走好些弯路而蓬勃发展,也是民族之幸,国家之幸了。



One Response to “凌宗伟:口号里的教育”

  1. 悠然看落花

    最令人尴尬的口号恐怕莫过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出现的“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了。因为这样的口号明明白白告诉人们,学生学不好,一定是老师不会教。它的可恶之处还在于给了领导和社会评判学校教育的标准,即教不出好学生的老师一定是不会教的老师,教不出好学生的学校也一定不是好学校。至于什么样的学生是好学生,看什么,能看到的自然是分数。于是学校和教师的麻烦就来了:你出不了好学生,你还没理由申辩,因为“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个口号,恐怕也让“弟子三千,贤人七十”的孔子在当今之下无法容身了,怎么就仅仅“贤人七十”呢?孔子甚至还动怒骂过学生“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看来这更是“不会教”的表现。所以,这一句口号就将自师圣以下的所有教师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你“不会教”啊!那一个不会教的老师还有什么面目为人师呢?于是我又想到了三千禁军教头宋江面颊上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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