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当“感恩”成为一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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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好莱坞动作片《这个杀手不太冷》曾在国内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最近,复旦大学投毒案中的那个“冷静”“冷酷”甚至有点“冷血”的作案学生又吸引了众多人的眼球,报纸、广播、电视等各大媒体都纷纷予以了关注。在这场悲剧中,学校教育职能中“育人”的缺失恰好与急功近利的“教书”形成了强烈反差,于是,重视生命教育,一时成了热议。但若换个角度看,如此“冷”到泯灭人性的极端事件,除了当事人自己的问题外,学校教育中应有的“温度”又在哪里呢?或许,让一个人以一颗博大和温暖的心懂得“感恩”,学会感恩,善于感恩,在“感恩”中建立起教育应有的底线和常识,比虚泛的生命教育更重要。

回溯:走近的“感恩”

 “感恩”一词,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她在一般意义上的解释为:“对别人所给的帮助表示感激”(《现代汉语词典》),以及在此之上的回报。从词源的角度说,中国古代的文言多是一字一词,很少出现两个字的组合词,我们在古代的典籍中也从未闻见该词,该词多是从日本等地来的“舶来品”。其原意一方面是指餐前或餐后对上帝表示感谢,另一方面就渐渐变成一种处世哲学,成为了生活中的大智慧。有趣的是,要是从汉字字源上看,“感”“恩”二字都从“心”,即暗示我们只有发自内心的诚意才行。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感恩”是一种处世哲学,是生活中的大智慧,真正的感恩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是不留痕迹的善待周围的一切。

在现代社会中,“感恩”其实还有很明显的心理学机制。比如,它是一种亏欠心理,因为当一个与你没有关系或关系不够紧密的人给予你无私的帮助时,你就觉得会有所亏欠。这种亏欠感是正常的,而且,一定程度上还是我们建立“道德秩序”的重要基础,因为我们会将这种亏欠感转作对第三者的帮助,以此获得自己心理上的再次平衡。正是在众人如此的传递之下,整个社会的(建设)德性、伦理和风气,才会呈现出一种良性的(状态)循环,所谓的“正能量”也才会成为这个社会的主导力量和生命所在。

“感恩”的另一个心理机制,就是回赠心理。并且回赠的对象,会由形而下的“人”,逐渐扩展到形而上的“社会”、“自然”、“宇宙”。日本人在吃饭前常会虔诚地说“我开动了”,以表示对上天赐予的这顿饭的谢意和敬意,强调人地和谐的他们,在环境保护等方面已经走在了世界的前面。西方人,也有饭前祷告的传统(尤其是天主教徒),初衷与日本人相近,所以,作为传统价值,“博爱”从孙中山时代起就被中国人所熟知。再如,作为大家都熟悉的好莱坞影片来说,“爱望信”(爱、希望、信仰)是其赞颂的主题,而这之中“爱”永远居首位。

从操作上解构,“感恩”包含着三个层面:知恩、感恩、报恩。“知恩”是从理性(知性)角度说的,包含着一个人对基本是非、正误、利弊的判断,有时候我们对人家感恩戴德,却不知口蜜腹剑,暗流涌动;有时候我们对别人横眉冷目,哪里懂逆耳忠言,良药苦口呢?所以,真正判断出“恩”的真伪、成色、性质,是决定我们将来“感恩”和“报恩”的先决条件,而恰恰在这点上,事情绝非如我们想象中那般容易。

“感恩”(这里指狭义),是从感性层面进一步对“恩”的承认、理解和受益,也是从这时候开始,我们开始出现亏欠心理和回赠心理,“感恩”作为一种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润滑剂,乃至于真、善、美等“正能量”的传递者,其教育意义开始慢慢浮现。在中国历史上,建立在“感恩”基础上的教育,比如,感父母之恩,谓之孝;感君王之恩,谓之忠;感老师之恩,谓之德……包括后来完全走偏方向的奴化教育、愚人教育等,都大量涌现。总的说来,要是没有正确的“知恩”做前提,“感恩”的(方向)向标和效果将大受影响。

“报恩”是“感恩”程序结构中的最后一环,也是从“知”到“意”,再由“意”到“行”的最后一步。当然,有衔草结环的,有退避三舍的,也有恩将仇报的,这个“报”的问题,实际上是一个人对“恩”的不同理解。比如大家都熟知“农夫与蛇”的寓言故事,都同情热心肠的农夫,都痛恨忘恩负义的毒蛇,但若换一个角度想想:蛇具有冬眠的天性,你非要给它“暖气”,让它不合时宜地醒过来,请问你的“恩”对它来讲不就是“仇”吗?其二,从进化论的角度看,蛇在陌生的环境中,天生具有攻击对方以保护自己的本能,你的“恩”最多也只是激发起它的本能而已,它又何错之有?所以,从现实层面上看,很多人对不知“报恩”的“小人”心怀怨恨,对因自己的举手之劳而得到对方的涌泉相报,感到意外和满足。其实,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认识误区和盲目自信。

然而,中国式的感恩,最具代表的恐怕就是《水浒》描写的那班人物了。看过《水浒》的人都熟悉一百单八将的领袖宋江,他一无过人的武艺,二无超人的智慧,三无远瞻的眼光,那他凭什么?说穿了,很简单,就凭他的外号——“及时雨”,即他总能在关键的时候和给人以关键的东西。宋江靠的就是施人以小恩小惠,为自己网罗信徒已达到他的个人目的的。当下许多当下个别贪官对此也是五体投地,潜心效仿的。

可见,现实生活中许多“恶”正是借着“恩”来达到目的的。别人饥肠辘辘,你的一碗饭就可让他铭记一世;别人酒足饭饱,你便是送上满汉全席,他还会讥讽:这是什么眼力劲儿?因此,所谓“感恩”,真正的利益核心是“供需”关系的零距离对接。而这种巧妙性,是需要事先认真分析和设计的,否则,为“恩”作恶,转“恩”为“仇”,因“利”生“害”,就在所难免了。

反思:沉浮的“感恩”

不管怎样看,“感恩”终究是一种社会的“形塑剂”和“稳定剂”,它对于教育的意义就不言而喻了,因为后者肩负着社会继承和发展的使命。“感恩教育”的出现恐怕也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看看,全国上下时时在讲,处处在谈,貌似不管是政治需要,还是道德制高点,抑或是传统文化主张,都无法绕过它。这一切的叠加效应放之于教育上,就提高了“感恩教育”的地位,使其从没有“过时”过,很多地方的教育行政部门也都将此作为教育考核的一个内容,强令辖属学校执行。

从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来看,报恩心理作为某种势力的凝聚力、向心力,始终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儒家的“仁”,可以说正是给施恩者与受恩者之间构起了一座桥梁,使双方之间实现某种“理解”和“谦让”。所以,生在礼仪之邦的我们,即使在面对逆境(比如说战争)时,都希望通过“施恩”与“报恩”来“感化”别人,或是“以德服人”,尽管有时候这种一厢情愿已经近于迂腐。但不管怎么说,正是因为“施恩”与“报恩”,使得我们加强了对自己与他人的了解和联系,慢慢地知晓自己在整个社会分工中的位置和角色,包括自己文化、历史、品性等,都可以寻找到一根清晰的线索来。

另一方面,这样的梳理,有助于让一个人珍惜当下,并用尽最大的力量,寻求社会阶层间的上升渠道(比如说科举)以施恩于后人,荫庇于子孙。夸张地说,以“施恩”与“报恩”为纽带的传统文化,确实在维护中国社会稳定和发展、民族性格和心理、文化的累积与定型,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

也正因为如此以“施恩”与“报恩”为纽带的传统文化在塑造我们的同时,也给我们这个民族带来了很多的麻烦与误区。应该说,我们始终保持着某种“施恩”与“报恩”的传统文化心理,这种心理甚至渗透到各行各业中,成为其道德秩序和职业伦理的基本参照。比如,在政治上的“报恩”,就表现为臣民对皇帝的“忠”,但是从本质上看,老百姓根本不关心你皇帝是姓“刘”姓“朱”,还是姓“完颜”姓“爱新觉罗”,他都无所谓,他所“忠”的,不过是“皇帝”二字而已。所以,看惯了政权更迭和兴旺成败的北京人总喜欢说“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种文化心理同样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们当下的“感恩教育”,使得这样的教育在某种程度上带来了很强的依附性和表面化趋势——依附于各种检查、评比,表面于作秀、走场。建国以来,虽然以感恩为主题的教育几乎没有停歇过,但正如上文所说,由于没有在理论上深思过这个问题,个人主义、拍脑袋主义,以及运动式、任务式、填鸭式的形式主义和机械逻辑,再加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外力磨蚀,让“感恩”几乎作为了某种利益链条上的工具,浮浮沉沉,任人打扮;可以说,一路走来,虽然它“从未过时”,但名实相副的时候,也的确不多。

最近几年来,以“为父母洗脚”为特色的感恩教育,常见报端,只见硕大的操场上齐刷刷地摆放着几百只洗脚盆,一边是略带尴尬表情的父母亲,一边是极为卖力的孝顺子女,他们在主持人的刻意煽动和音响悲悯的催诱下,殷勤却又笨拙地帮父母洗脚。在一场哭声震天的戏剧化表演中,孩子们十几年来所缺失的感恩教育彷佛一下都会补回来了,但如此的精神吗啡用不了一两周,效果就几乎降为零了。

可见,虽然感恩教育很多人仍在提倡,也有很多学校在实践,且花样繁多,常有更新,但热心于“效率”“创新”“特色”的今天,教育本身就在一场喧闹场中被裹挟,被扭曲,被宰制。那其中的感恩教育,其所经历的浮沉和异化,就不再是什么奇怪事了。

 生活:还原的“感恩

走过了风风雨雨的“感恩教育”,既被人捧到天上过,也被人踩到脚底下过,或荣或辱,或贵或贱,可以说,五味辛辣,都尽在其中。但回过头来看,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看待她?笔者以为,或许要摆脱功利主义的短见,而是站得高些,眺得远些,从处世哲学和生活哲学的角度来看感恩教育,可会有更多的发现。

杜威说:“教育即生活”。人是生活中的人,也是不断生长、不断被教化(教育)的人。如果从教育本位的角度来看,用生活的方式呈现、投射、阐述教育,当然要把教育单独剥离,机械地授受知识要好。“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当泯灭了教育与生活的界限(实际中不可能,只能作为一种教育理念而言),两者互利融通,互生共赢,如此的效果当是最好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华民族的“施恩”与“报恩”文化,或者说感恩教育,或许会找到新的支点:即剪除那些“为感恩而感恩”的形式,包括繁文缛节的仪式,花样百出的内容,窘迫做作的表演等,而是纯粹用生活来与之合一——“让感恩成为一种生活”,即使一种生活选择,也是一种哲学观瞻。生活需要一颗感恩的心来创造,一颗感恩的心亦需要生活来滋养。假如有一天,人人都不再需要提所谓的“感恩”或“感恩教育”,“感恩”之魂才算是被我们把握住;相反,当我们时时讲、日日提、月月学“感恩”,恐怕正是其最糟糕的时候。当“感恩”成为一种生活的方式、一种习惯时,外化于形,内化于神,教育也势必不同于今天的枯槁和困顿,而是变得更有人情味,更有血肉,更有灵性。

“让感恩成为一种生活”,并不简单是一句口号或标语,而是生活对感恩的还原和重塑。更重要的是,其现实意义还至少表达在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感恩即是灵魂上的健康”(洛克语)。寻求灵魂的健康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当我们真正在生活中心怀感恩,从每日的柴米油盐中,从日常的行立坐卧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馈赠时,整个人会特别的清爽和透彻,会感觉到“恩”是立于天地万物之间的,自己既受之又施之,当心境空灵,六根清净时,自然就知道庄子说的“与人为善,与物为春”的道理。怀着一颗的感恩的心看世界,所谓纷争、厉害、得失、进步,就不那么重要了。

其二,获取精神的享受。显然,感恩是精神上的一种宝藏,而生活就是开启的钥匙。不管是心理学、生理学、文化传统,或是其他“测量指标”,一个懂得时刻以感恩之心敬世爱人的人,他始终并没有意识到“感恩”的存在,因为他早已从“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中获得了精神的享受,他已经在生活中得到了满足。感恩,对于一个享受其中的人来说,就如空气一般,虽然须臾不能离开,但从未刻意表达。

其三,保持和彰显人性之善。“知恩图报,善莫大焉”,这是我们很多人对“感恩”的简单理解,并希望这样的价值观能得到所有人的赞同和遵守。可不同的人,对“恩”的意识和表达,会差异到令人吃惊的程度,但这之中都有人性之善在里面。一切的“恩”都是以生活经验和个人阅历为背景,一切的“感”也都是以对生活的触见闻知和个人意愿的为前提。于是,在生活中,我们若抱有感恩的心,细细聆听,慢慢思量,默默感受,人性之善是可以透过世俗的偏见和矛盾,直叫人明心见性,了悟透彻。

其四,共建美好家园。鲁迅曾说:“感谢命运,感谢人民,感谢思想,感谢一切我要感谢的人。”一个在生活中撷取感恩智慧的人,必定心胸宽广,志存高远,他可以不计较一城一池之得失,而更愿意用长远的目光和哲学家的情怀与众人齐攀登、共戮力,同建设。对“感恩”的那种明亮、惬意、温暖、轻松的感染力会传至每一个人,激发他们建设起人生的美好家园,并由此推动社会进步和人类进步。

 尾声:永远的“感恩”

可以说,不管时空迥异,还是世事更迭,“感恩”永远都是人类精神世界里的一个永恒主题。我们很难在技术层面上为之数字化、模型化、程式化的全盘复制,我们困囿、曲折的教育更难以将她发挥得淋漓尽致,……是的,实际上,有关“感恩”的话题既不像我们想象中那般简单,也不会复杂到成为无解的难题,因为她一定是关于“真”,关于“善”,关于“美”的。但最重要的,还不在这里,即便这样的讨论在将来还会进行,但有一点必是确定的:她永远不能脱离“生活”这个万源之水、万木之本。

当“感恩”成为一种生活时,生活本身就转身成为了一种大写的、立体的和全然的“感恩”了,而不只是狭隘的对某个人的或者某各团体的“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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