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何以拯救“药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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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这是应某幼教刊物之约写的一个文字。

众所周知,幼儿,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希望所在,但最近连续多地几幼儿园却被曝出给全体幼儿常年服用处方药盐酸吗啉胍片(俗称病毒灵以提高“出勤率”的消息。如果寻根求源,最早可追溯至6年前,随后,类似事件在吉林、湖北等地被陆续发现。一时间舆论哗然,群情激愤,相关教育部门虽迅速处置,对相关单位和责任人员进行了严厉处罚,但孩子受伤的身体以及社会对幼儿教育信心的集体滑坡,却似有无可挽回之势

 

幼儿园,作为对“人之初”的关怀和培养,本应拥有教育中最温暖、最光明、最人性的优势,其承担的爱幼、护幼、育幼之责,也是塑造一个民族精神和品格的起点。但如今,“幼儿园”却成了千夫所指的“药儿园”,“幼儿教育”也成了“药儿教育”。我们不禁要问,作为与儿童天天朝夕相伴的园长、教师、保育员们,其职业道德伦理在哪里?当我们将“师德”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的时候,有人却连最起码的做人底线都失掉了。事实不得不让人痛苦地看到:在利益的诱惑面前,人性是多么的脆弱和贪婪。

 

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在回忆自己幼年上学时,说有位老师每天总是穿正式的礼服来上课,当时很多人都表示不解,于是,这位老师如此解释:“在我面对的学生中,将来可能有人会成为国家的领袖,所以,我要尊敬一点。”毫不夸张的说,在我们今天的幼儿园里,也一定会有明天的政治领袖、文化精英和经济巨擘,更重要的是,还会有无数个共同托举起这个国家的普通公民,若我们的道德防线完全溃败,恬不知耻地以“药”治教,以“利”治人,以“欲”治心,那千秋之后,何以面对历史?

 

当然,这样骇人听闻的事,道德的沦丧只是原因之一。若仅是无“德”,倒也罢了,做人本本分分,做事按章守矩,就算凡事讲究“利益”,气局小一点,倒也可以平稳地过日子。但我们偏偏看到的是,很多从业者极其无知,并因无知而无畏,因无畏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比如,国家对药物不进幼儿园有明确的规定,2009年教育部和卫生部办公厅联合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和规范学生健康服务工作管理的通知》,要求各学校、幼儿园在儿童病因不明的情况下,不随便为幼儿服药,在紧急情况下,立即送幼儿到市人民医院诊治。如果非要用药,则一定得按专业人员的要求谨慎使用。在事关幼儿、学生的身心健康方面,国家各级行政部门的规定、要求、意见、办法可以说已经很多了,稍有常识的人员都会知道一些。

 

规定虽是写得明明白白,可还是阻止不了一座座“药儿园”的崛起。在道德的沦陷、素养的缺失之外,我们其实看到的,还有整个幼儿教育的尴尬。当下,混合着工业的效率崇拜和商业的盈利思维的教育,很多地方已经开始讲还产业化、集团化、规模化。当然,这样做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教育在关心“人”的本身方面——比如人性、生命、健康、权利、尊严……还远远不足,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将孩子当做农舍里鸡鸭牛马的现象,随意灌药,集体免疫,蒙骗利诱,胁迫强制,都在所不惜。由于长期用药,很多幼儿已经出现了盗汗、肚子疼、腿疼、便秘、黑眼圈、食欲不振等症状,少数男孩小便困难,也有女孩下体出现分泌物,甚至还有多名孩子被检查出了心肌酶偏高、肾积水或肠系膜淋巴结肿大等病症。

 

可以说,这样严重的后果,让每一个家长都寝食难安。但那些胆大妄为的园长、助纣为虐的校医,包括怯懦的教师保育员们,难道没有对此预料过吗?难道就没有换位思考过吗?或许有过,但她们身上所受的教育告诉她们:我自己当年不正是作为“产品”,从“生产线”上出来的吗?我现在做的,也只是按程序重新加工“产品”而已。于是,抱着侥幸心理,她们开始自掘坟墓。

 

我们要明白的是,如今的教育中,对每一个具微可感的“人”的尊重、敬畏、爱护的缺失,并不简简单单是责任感、道德心、职业操守的问题,而是有人的确心底里明白得很,那些孩子是“人家的”。试问那些被刑拘的园长们,她们会对自己的孩子连骗带吓地动辄喂药吗?恐怕她们会有双重标准,因为公私之间是泾渭分明的,套句流行相声的台词:“这可是我亲生的!”

 

说到底,们如此做,只是一种严重扭曲的职业伦理和病态庸俗的价值诉求在作怪,从这个意义上说,们的的确确都是很“无知”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句简简单单的古训,在很多终身从事幼儿教育的人那里,都只是贴在墙上的标语,或裱在镜框中的书法,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我们从蒙台梭利,从陈鹤琴等著名的幼儿教育家那里学到了不少的理论和管理知识,但真正能让人“心动”和改变人的,是每个人内在的价值观和教育哲学。

 

由此,我们来看看问题的另一方面,即何拯救“药儿园”。从此次曝光的事件来看,产生问题的多是民办幼儿园,他们各自实力不同,背景不一,但有一点是相近的,就是其趋利性明显高于公办园校。比如,为了获得招生上的优势,西安的两家幼儿园都挂靠在陕西省宋庆龄基金会的名义下(但两者并无实际往来,其中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事发后,后者又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以无辜者自称。

 

这就让我们看到,今后在防范类似事件时,须特别严格地对待办园资格审查坚持持证办园、持证上岗,尤其是对误导消费者、挂羊头卖狗肉、招摇撞骗者要提高警惕。如果在办园资格上对滥竽充数者开了绿灯,则其必在缩减成本、提升利润上对教育克扣斤两、降低质量、恶性竞争。在此次事件中,我们不难发现,几位黑心的园长不过是将孩子当做“工具”或“产品”来看待,她们经营的不过是一门特殊的“生意”,以生意人的思维来理解教育,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所以,从孩子的终身发展着想,从今后的管理压力和教育质量着想,我们今天即便实行再严苛的准入制都不算过分。

 

第二点,是要严格年检制度。盐酸吗啉胍片是处方药,而所谓“处方药”是指“凭执业医师或执业助理医师处方才可调配、购买和使用的药品”,令人诧异的是,毫无资质的园方自作主张,一次竟能购得数以万计的“病毒灵”,其中隐藏的利益划分和权利让渡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更重要的是,园方的年检制度简直是形容虚设,成了一个颇具讽刺意义的笑话。我们知道,年检制度的设计,本来就是纠正幼儿园在办学过程中的偏差,如果能正常施行,即便因某些因素而产生办学过程中的错位和失误,也可以得到很快的修正和改善,而不至出现校医、教师、保育员、职工都缄默不语,任由园长独断专行的不良局面。可以说,执行此项制度,是一种通过监管“自检”“自净”的方式,规避讳疾忌医的风险,实现防患于未然的有效途径

 

更为要紧的恐怕就是要加强园长,教师保健员培训坚持持证上岗,有时候也是靠不住的,光有证,没有心,一样会出大问题。因为每个人做事皆有功利性,这不奇怪,问题是如何在私利和公利的反复博弈中始终掌握好平衡,如何在功利的现实包围中呈现个人价值和恪守社会责任,如何在物质层面和道德层面里达成新的统一和互补,是值得认真对待的。要解决这些问题,单靠那些园长教师保健员身上固有的教育素养是远远不够的,需要上级教育行政部门和其他相关部门多加强对他们的培训和帮扶,转变传统考核方式,完善评价机制,让他们有更多地机会感受和领悟到教育的道德、法规、制度与人的尊严、识见、思想之间的逻辑和关系。当他们对生命抱有更多的敬畏之心,对教育怀有更多的虔诚之心,那今天的悲剧就注将成为一个时代的过去时,千千万万的孩子们才算迎来了温暖和煦的春天。

 

是的,我们相信“药儿园”或“药儿教育”终将会离我们远去,成为一种黯淡的愚昧之举,但历史的车轮从不会自己转动,而需要我们不竭地努力和改良。从某种事实上说,教育上所有成功的改良都是以牺牲一部分孩子的利益为前提的,但我们希望别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下一个牺牲品。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需要所有的园长、教师、保健员们都能守好自己的位,站好自己的岗外,有关部门乃至整个社会都应该出来监管,因为孩子不只是家长的,更是我们整个民族的

 

孩子,就是我们的明天,放他们一条生路,也是放自己、放民族、放国家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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