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我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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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理想国

 

这是一个做梦的时代,作为教师,我们总是希望有一所自己理想的学校,当然我们也很明白,这样的理想是奢侈的,其实就是梦想,那就做做梦吧,哪怕是百日的,于是有了下面这样的文字:

清晨的时候,你大概可以不必担心昨晚来不及完成的作业,可以边悠哉悠哉的吃早点,边满心憧憬新一天的惊奇、欣喜、热望、思考和收获;走进校门时,像往常一样,你能够听到来自同龄人主持的广播,甜美的嗓音带点俏皮的那种,伴着振奋的音乐,预示着一个新的幸福的起点。那些曾经催命般嘶吼的铃声和老师焦灼等待的眼神也许都歇了吧,你感觉一切很自然,很有节奏感,很有一种昂扬的气场,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生命感,并愿意融入其间,让自己成为一部分。

基本上,你在晨读课可以阅读被记挂了一个晚上的某个名著片段,也大可以朗读ABCD,或者历史、地理之类的人文学科,当然,若是一定要用笔和纸来完成若干“书面阅读”,也不会有人立马跳出来反对,毕竟,时间是你的,没有人能够蛮横的抢夺了去。你几乎认为这不能算作什么学校意志,或者继续上升到更高境界的某种高深说辞的化身,你只觉得这是“自己”生活的一种必须,是成全“自己”的一个必要过程。当然, 像“抽背”、“默写”之类的明枪暗箭,已成为历史馆的古董,让你丝毫提不起一点兴趣——你会担忧,甚至是恐惧这些吗?我有天问你。为什么要担忧,有什么好恐惧的呢?你张着亮亮的大眼睛,有点木讷的反诘。是啊,为什么呢?

课上,你可以有很自如的空间,不必几十人挤在烦闷的、空气中肆意飘散着混合了包子、烧卖精制成的特殊气味的逼仄角落。你可以放心的和老师、同学说话,但在他们发言时又能保持应有的尊重和理解。你可以用小纸片写出自己的某个想法,然后贴到教室前面的涂鸦板上,等待老师一会做解答。要是愿意,你可以坐在任意一个不妨碍他人的地方,享受美好的精神盛宴;要是愿意,你可以补充老师讲漏的地方,或是因为自己的兴趣和积累,提出某个“可能性”,请老师参与讨论。你可以和同桌、同组的同学一起完成地下水循环模型,一起出一张宣传海报作为“有趣的作文练习”,一起做孔明灯感受热对流的奇妙。你可以和别人辩论,一起煞有介事的形成正反双方,再有板有眼的见招拆招,兵来将挡;老师呢,则更像是个观众,笑盈盈的,鼓掌,鼓励,鼓气,顶多在扫尾的时候,充当和事佬,外带充满理性的总结一下。

虽然享受这样的自由,但同样你也有底线的束缚,有遵守基本的游戏规则的义务,比如说不吃东西,不喧哗,不起哄,不轻视和冒犯集体或他人的权利、荣誉、尊严,这些小小的自我管束使你看起来更健康,更具理性精神和可塑性,更有机会成为一个你想成为的人。

在这45分钟的特定时空中,你很难感受到师道威严,你很少需要笔耕不辍的做书记员,你的周遭是一个多元的环境,很少有人告诉你必须记住这个,背下那个,很少有人用命令的口吻和你讲话,很少有人威胁你有离开教室的危险。你的身边,也不再是被“统一答案”、“标准答案”篡改得富丽堂皇的单级世界,不再有被假话哄骗的隐忧,不再有水深没顶的题海,不再有因睡眠不足而被迫与瞌睡虫大打消耗战的尴尬。

或者这样说,这个国度完全属于你。你几乎要怀疑为什么有人会造出“听课”这样的词汇来。“课”,仅仅是用来的听的吗?听只是一种接受的方式,那“课”就是一个接受的形式吗?不,显而易见,它应该是用来享受的,是用来品味和启示人生的,或者从更具诱惑力的观点看,是来寻找和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的。如果做不到,至少,也不要被“听”羁绊了自己——你已经幸运的远离了那样的年代。是的,课堂就属于你,属于你的感官,你的身躯,你的思想,你的灵魂。超越了听说读写的“正统标准”,课堂就是一个通过展示、交融、碰撞、互生、启迪,以及在关爱、呵护、平等、自由的氛围里,加速你人格成长和心灵健全的特殊时空。所有主自性的体现来源于挑战,所有创新性的脱胎始自于怀疑,所有辨证性的获知根植于实践(验),所有感悟性的跃迁得益于思考。是的,不用怀疑,这就是课堂的所有使命。简单而复杂。

课下,是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校园里,早被你们的手打扮得青春味十足,某种极富多元化和亲和力的渲染色彩让你感叹自己学生年代的“流金岁月”简直不值一提。这里有大家的书画作品、编织小样、插花、剪纸,有自己编撰的小报,色彩斑斓的“留言墙”,以及各类的工艺手工小件,挂满了墙面、橱窗、走廊之类的所有共同场所。哦,还有花花绿绿、形式各异的海报,它们也会挤在其间,竭尽全力的用许多有趣的细节“勾引”你:下午3点,有“畅想杯”篮球联赛的决赛;4点,有舞蹈表演,尤其是精彩的街舞不容错过;晚上8点,有场颇为煽情的演讲赛,名叫“我有个梦想”。你就时刻生在这样充满“可能性”的环境中,为自己的才华足以找到生根的地方,也为自己的存在找到了更多有助的价值参考。你作为一个社团的负责人,会定期的召集自己的一班人马,设计些新颖的活动,然后在全校师生面前展示,让包括校长在内的所有老师和同窗为你们的才华和辛勤的付出而喝彩。当然,有时候也不免遭遇诸如年龄、人手、时间、经费之类的考验,甚至连糟糕的天气也会破坏你的计划和期待,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就是自我成长中有关真相的一部分啊。

只有在这里,你明白了,所谓教育,是不一定非要拘囿在教室之中的。校园、野外、大自然,乃至目及到的所有,都可以是无形的教育场所和教育资源;而且心灵和智慧在教室之外获得的东西,是完全没法由任何一种优秀的课堂替代的,哪怕是痛苦和挫折也看起来有它们存在的道理。

你所有的活动、兴趣和那些似乎并没有明确指向性的涉猎,都几乎遭遇不到来自父母“不务正业”一类的斥责,也无需直面以“分”之名施以冷酷无情的绞杀,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大家都在这样的教育场景中接受组织力、领导力、表达力、协调力、理解力、创造力的历练,逐步走向成熟和完善,渐渐的厘清自己究竟要做什么,究竟能做什么,究竟做好了什么,自然而然的,为生命上了一道厚厚的底色。

相比于传道授业,你更倾向于认为老师只是一些年长的友人、故交,他们和蔼可亲,常与你推心置腹,分享他们的所能,并坚持陪伴你每天的成长,你们彼此启发,纠正对方的谬误或偏见;彼此受泽于对方的光芒,褪去无知和傲慢。公平、平等、博爱、自由,是你对世界提炼的关键语,所谓的知识或经验早已不再是师生鸿沟间的天然障碍,而仅仅是他们共存共生的千丝万缕中普通的一系。老师,不再是不所不知的万能者、一言九鼎的终审者或铁面冷峻的监管者,不再代言着意识形态、阶级利益或所谓的那些“真理”和“真相”,不再用“虚拟语态”讲话,不再坚持诸如以“分”定人、以“分”划人、以“分”治人、以“分”度人的一元论,也不再扮演假期里的主角。是的,这些“不再”,连同那些尚未提及的“不再”,基本就构成了你对“老师”的全新定义。但就在这中间,你的生命因了本真的原初性而具备了真实和灵动。

你似乎还可以见到心理健康老师,他们可以解答你在青春期的种种恼人的麻烦,他们会想方设法的通过广播、报纸、展板和活动周与你展开对话,他们愿意以最大的诚意显示出自己对你每一秒的在乎和关注,通过润物无声的专业背景和生动有趣的演绎诠释,让你渐渐发现自己、了解自己和宽容自己,教会你从浅表的现像逐渐深入到背后的某些隐秘和必然,令你远离害怕、担忧和不安。有时候,即便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但他们无声的倾听,也几乎成为你排解忧郁的一剂良药。老实说,这一切来得非常玄妙,难以言述究竟是怎么发生和改变的,但的确已经朝着某个令你暖心的方向,悄悄的改变了。

生活的周围,还有很多大树,绿油油的,根深叶茂,像一把把擎天的伞,庇护着你;也有很多叫不上名的花儿,就像你一样自由的盛开着,你们彼此微笑;更多的,是惹眼的草丛,嫩绿嫩绿的,留下你太多回忆和慨叹。身在期间,你我就像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触碰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一样,用不着像盼望对世间一切都有解答一样的期待着师长给你答案。

还有,当你在开水房耐心等待时,当你在食堂就餐的小径上遇上后勤师傅时,当你在宿舍的墙上贴上自己新写的诗赋时,当你在小店接过心仪的文具时,每个人都朝你微笑,或是你独自给自己微笑,你的心里也就洋溢着一股欢愉的轻松感,身体暖融融的,就好像世界都在向你微笑一样。

……

有一天,你问我,凌老师,你在找寻什么?我告诉你,我在索求自己眼中的好学校。但现实的迷雾、幻影、假象常常让人陷入自我假设、自我期待和自我否定的眩晕中,它们纠葛在一起,使世间所有的学校都蒙上了阴影。

你听完咯咯的笑,说,有这么复杂吗?那我说说呗。于是,就有了上面的描述。末了,你骄傲地说,这就是好学校啊,有什么复杂的吗?若是有,极致的复杂也应该是对简单的一种回归。

是啊,大道至简,世界始终都在不紧不慢的走着,现实的那些纷繁和芜杂,都遮蔽不了透彻的心灵。我们唯一要做和可做的,只是把握当下,关心和善待身边的每一个生命,相信一个“好学校”就是一个柏拉图口中的“理想国”;然后,就是静静的等待,等待花开。

哦,是的,真是这样啊。谢谢你,我亲爱的孩子。

也许,在我渐渐老去的时日里,这仅仅是一种理想,一种看不到的理想,然而我还是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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