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劳动,是一种怎样的教育?

有一年我刚到另一所学校做校长的时候,发现校园的卫生状况不好,总有食品的包装袋和随手丢下的纸屑,宿舍里面就更加不如人意了。在班主任会议上,在升旗仪式和校会上反复强调了多次,总是不能解决问题。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我发现此前学校考虑到学生学习任务重,就把宿舍的卫生打扫工作交给“阿姨”们了,实验楼的卫生工作交给了实验老师们了,除了教室以外的其他公共场所的卫生工作交给了清洁工了。对此,我极不赞同,“文武之道,一张一弛”,难道把劳动的时间和机会都剥夺了,学习成绩就能搞上去?经过多次的沟通和解释之后,校长室的其他成员才同意把这些劳动任务交还给学生。这样的举措到底有没有促进学习,的确难以确定,但另一个结果却呈现在大家的面前——学校的环境卫生面貌得到很大的改善。

劳动教育是培养人生态度的教育

我曾有两位学生,来自相同的初中,家长也在镇上同一个机关里工作,但似乎两家的家庭教育不尽相同。其中一位同学拖楼梯时,先用湿拖把把楼梯拖干净,再用干拖把擦一遍,直到擦去第一次拖时带来的水。而另一位同学拖地时有气无力,除了特别明显的脏的地方外,他的拖把碰都不碰,更别说拖两遍了。问他为什么不去把每一块地砖都擦一遍,他满不在乎地说,那儿“清爽”的。
我仔细留意了这两位同学,发现他们在生活和学习中的每一个方面,其态度都和拖地一样。最后高考,认真拖地的那位同学不仅学习好,人缘也很好,班上的同学有什么困难都会请他帮忙,毕业后考上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参加工作以后很受同事的喜欢;另一位同学尽管学习成绩也不错,但沟通能力不行,处事也马虎,参加高考时因为疏忽漏填了答题卡,与心中向往的大学失之交臂,在单位上与人交往总是会出这样那样的问题。
江苏省南通中学也有一个类似的案例。他们的一位学生本科毕业后到一家大公司求职,最后的面试只剩下他、一位博士和一位硕士。在觉得自己和两位高学历者竞争胜算不大的时候,带着略带遗憾而又向往的心情,他参观了这家公司。当看到车库车辆不齐时,他不自觉地像当年读高中时做自行车管理员一样把车辆排放整齐。而这一切碰巧被公司录像拍下,他成了最后的录用者!要说是拖地和排车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是片面的,但对待人生的态度确实改变了他们的未来。
最近参加中国教育报刊社组织的一个活动,发现他们单位给我们倒茶水的那位女士一只手提着水壶,一只手将一张A4的纸张折成一个扇面,在给每位宾客倒水时,总是将那张纸片挡在宾客的一面,这小小的举动引起了我的关注:这女士不仅年轻漂亮,做事还如此用心,真是少见!会后我同她的主管张以瑾先生谈及这个细节,我问他是不是他们单位的要求。他说不是,这同事是年前刚刚招聘过来的,他也发现了这个细节,当时就问了会务组的其他同事:谁的创意?同事们回答,是她自己的创意。
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了我当年在二甲中学做校长的时候的许许多多,张文质先生第一次到学校与学校师生交流互动后,在江苏,浙江,上海作报告时讲到二甲中学,讲了这么一句话:“什么叫人的尊严,尊严是自己给的还是别人给的?”他说,二甲中学校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给我们倒水以后,桌上有了水滴,马上拿张餐巾纸给抹掉。他还说,总统有尊严,扫地的人也有尊严,但是如果总统自己的事情没有做好,他就没有尊严;扫地的人把地扫好,他就有了尊严。二甲中学的这个工作人员注重这个细节,她让我肃然起敬!
上面的几个故事带给我的感受尽管很多,但是感慨最多的是这样做事的态度,绝不是一日之功,更不是一时之兴,背后一定是与他们所接受的教育有关的。我以为培养做事的做事的态度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劳动教育。

劳动教育就是生活的教育

著名教育思想家陶行知先生认为“生活即教育”,在他看来,教育和生活是同一过程,教育含于生活之中,教育必须和生活结合才能发生作用,他主张把教育与生活完全融为一体。劳动,作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教育的重要形式。
劳动教育曾是我国学校教育的传统,是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人才的关键一环。上个世纪,几乎所有的大中小学校都开设过劳动课,近年来,由于学校、家长、社会过于关注应试,劳动课在边缘化的过程中纷纷被取消。近几年,随着素质教育的实施,劳动课才又慢慢回归中小学课堂。然而,对于90后大学生而言,“劳动课”还是显得十分生疏,成为必修课,纳入考核学分更像是“天方夜谭”,令人难以置信。
实际上,美国的名校不乏劳动课,比如美国名校——幽泉学院就规定,学生在校期间不仅要修完规定的学业,还有“每个星期20个小时的苦力劳动”、“和校工一起在牧场放牛、耕种”等劳动“硬指标”。让精英学子放牛盖房,在重农活中充分体验苦和累的滋味,这样的学生当然容易成长为身体健硕、精神昂扬、人格高尚者。
劳动即教育。劳动的缺失,即教育的缺失,由此带来的危害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在生活自理能力上,许多大学生由于平时缺乏劳动锻炼,压根儿就没有劳动的意识,更别说劳动技能了。且不说寝室公共卫生不愿打扫、不会打扫,就连个人卫生和日常生活都难以自理,寒窗苦读二十载,培养出的“人才”只是长不大的“侏儒”,这不是最大的悲哀吗?此外,由于缺乏基本的劳动训练和锻炼,一些大学生成了传说中“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体质状况更是令人担忧。在南开大学召开的全国高校体育工作座谈会上,教育部体育卫生与艺术教育司司长王登峰曾列举了一些数字:在北京大学2011级学生两周军训期间,近3500名学生累计看病超过6000人次,特别是军训第一周,晕倒者众多。进一步说,这种长时间的“依赖心理”,让他们在人生道路中的受挫力、忍耐力、持久力都得不到充分发展,他们的性格更容易偏执,对事业和人生较低的执行力和忠诚度都让其难堪大任。
面对这种教育尴尬和教育危机,“劳动必修课”的开设,可以说是一种迫切而必须的尝试。通过劳动课,把知识教育与生活教育结合起来,让教育回归生活,使大学生在“劳力”的同时“劳心”,在劳动中受教育,一方面能够培养青年大学生尊重劳动、热爱劳动的习惯,感受劳动带来的光荣和快乐,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增进同学之间的交流和感情,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和劳动技能,培养吃苦耐劳和团结互助的精神。这样的课程,值得期待。

劳动教育的价值在于引导学生自己去创造美好生活

作为教育者,对劳动教育的理解不能过于窄化。波利亚说过:“学习任何知识的最佳途径是由学生自己去发现,因为这种发现,理解最深,也最容易掌握其中的内在规律和联系。”这自己发现的过程,其实就是学生自己动手的过程。教学过程从本质上来讲就是学生自己学习的过程,这自己学习的过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一种劳动教育。在这个过程中学生自己动脑、自己动手,就是一种劳动体验和享受。
尔南多·萨瓦特尔指出:“人文主义教育的目标,并不是让新手认同那些不可更易的信条/教条、永恒的常规/习俗,而是教给他们改变自身,不让自身崩溃,不自我指责,不失去给自己持续创造一种好生活的能力”,“在那些成功地推行义务教育的地方,也是随处都可看到学业失败、像官僚机构一样冷冰冰的教师、课程变化不定,可能其一个比较有问题的目的就是,将新手转变成平庸的、温驯听话的机器人,服务于万能的/全能的既定权力,受其阉割,任其宰制”。
现行的教育不容乐观的问题其实也正在这里,我们的教育与教学在很多时候就是将学生培养成机器人,应付考试的机器人。很多时候我们的教学除了讲题目,就是做题目,考题目。学生就在题海中变得越来越平庸,越来月温顺了。个性与智慧,创造力与想象力也就在这其中慢慢丧失了。
做教师的则在这样的“教学”中疲于应付,每天面临着上级的考核与排名,在考核与排名中忘记了什么是教育,谁也不会再去想教育的本意是什么。更为可怕的是,那些新手进入教育行业不要几年也很快丧失了原本的智慧变得庸常了。
如何使我们“不失去给自己持续创造一种好生活的能力”?我想,我们的学校教育可以为师生们创造一个宁静的海岛,安心地享受这个世界赐予我们的一切:蓝天白云,丛林飞鸟,以及艺术和娱乐,还有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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