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甄别、传承与创新——漫谈中小学传统文化教育

提到传统文化,大家马上联想到中华五千年之灿烂文明,联想到“礼仪之邦”,联想到“半部论语治天下”,联想到“道法自然”,直至油然而生出某种莫名的自豪感。尤其是在当今“国学”渐渐盛行的背景下,文言文、古代诗词等在校园中“重装上阵”的氛围中,传统文化华丽地转过身,成了教育的一大热点。诸如《弟子规》《千字文》之类迅速流行于课堂,一夜之间,教育便被迅速绑定,也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不少人以为“教育就是要继承和弘扬传统文化的”,这种“锁定效应”和“定式思维”,让越来越多的教育人士深感疑惑和无奈。

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在其著名的《世界通史》中,对中国人有这样的一段评价:“有史以来,从未有过一个民族对未来如此自信,却又如此缺乏根据。”是的,作为局指可数的世界文明古国的后人,我们的确曾有高度发达的文明,但这并不能成为今天盲目自信和自豪的根据,特别是在并不理想的教育现状中,对传统文化究竟是全盘吸收,顶礼膜拜,还是重新解构,焕发新姿,已经作为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每个人的面前。

一、甄别:传统文化的再定义

众所周知,“传统文化”作为一个通俗的概念,几乎不需要精确的定义。在我们说到“传统思维”“传统经济”“传统模式”中,都带有一定的“落后的、过时的”意味,可独独面对“传统文化”时,这一词性就转成了褒义,情感的天平也不由自主地发生倾斜。《汉语大辞典》对“传统文化”的定义为:“一个民族中绵延流传下来的文化。任何民族的传统文化都是在历史过程中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既体现在有形的物质文化中,也体现在无形的精神文化中。如人们的生活方式、风俗习惯、心理特性、审美情趣、价值观念等。”我们看到,既然关乎“方式”、“习惯”、“心理”、“情趣”、“观念”,自然就有是非、高低、正误、雅俗之分,所以“传统文化”在属性上只是中性的,它是一面双刃剑,“运用之道,存乎一心”而已。

另一个与之相关,却常被人混淆的概念是“文化传统”。传统文化反映的是一个民族的特质和风貌,是其在历史上各种物质形态、思想文化的总体“大集合”。“文化传统”却是指贯穿于民族和国家各个历史阶段的各类文化的“核心精神”。也就是说,前者更多是“形而下”和“形而上”的共同体,而后者专指“形而上”。

“万物负阴而抱阳,充气以为和”,既然辩证法告诉我们传统文化有精华也有糟粕,文化传统有正向有负向,那走向校园的“传统文化”就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了。它必然有个“窄化”和“精确”的过程,即经过科学、严谨、细致的筛选,符合现代教育教学论和伦理观,同时又有助于开启智慧的思想结晶或操作途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说是容易,但一般人对文化传统的正向激励或有感受(并以之为骄傲,奉为圭臬,一代代传递下去),但对文化糟粕,文化陷阱,乃至文化毒瘤并不能充分认识,因为长期的浸染和共存,我们的知觉已经完全“钝化”了,用台湾学者柏杨的话说,就是中国负面文化的“大染缸”几乎可以染黑一切原本优秀的东西。在鲁迅那里,这又被称之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民族劣根性”。

甄别文化的优与劣,是一件特别不容易,但同时又是意义特别重大的事。很多人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一口一个“仁义”“忠孝”,却不知还有“愚忠”,“愚孝”,“假仁”,“假义”;张口闭口《弟子规》,却不知有“亲所好,力为具;亲所恶,谨为去”等不宜词句。所以,要是这一关没过去,后面努力的文化传承也好,文化创新也好,都有可能是建立在错误基石上的无效劳动和负效劳动。甚至可以说越是努力,危害教育的程度越深。教育这一特殊事业,她本身对教育对象的发生效用就有一个滞后性(所以,真正客观的教育评价是明显带有滞后性的,教育不能太过浅视和急功近利的原因也在其中),如果在其中掺杂了“伪劣产品”,甚至“三氯氰胺”“苏丹红”,那对后代的影响真就无法计量了。
那么甄别传统文化的标准是什么?我以为,就是人的发展和生命的健全。美国教育家杜威在阐述教育的本质属性时,就下过著名的论断:“除了生长,教育别无目的”。如果一种文化是真正引导人走向认识的真善美的,有一种反躬自问的慎思精神,有一种培养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底蕴在,那她就是学校所需要的。

今天,我们对“人的发展和生命的健全”在教育层面上的理解,已经超越了杜威生活的十九、二十世纪的水平,而是其越来越建立在脑科学和心理学“实证”基础上,越来越离不开“大数据”和“云计算”。对于优质的传统文化的甄别,对于利用传统文化适应全新教育背景下的校园建设,在这个意义上说是具有创新意义的。

二、选择:传统文化的再利用

有了甄别,自然就有了选择。传统文化的选择,实际上就是在新时期对教育资源的一次全新整合。我们需要清醒的是,不是所有传统文化都可以进校园的,也不是在靠“行政命令”的施压、“专家建议”或“名师推荐”的蛊惑,传统文化就能想来即来、想走即走。一地一校对传统文化的选择,必须是经过严格筛选和控制的。

如果学校对传统文化来者不拒,传统文化过多过滥,就会变成“大杂烩”或“大卖场”,那么教师和学生就易形成经济学上说的“边际效应”,即他们对所谓的“传统文化”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和新鲜感了。时间一长,原本用于辅助教育的传统文化会蜕变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累赘。更为严重的是,学校的价值主张也会在如此众多的冲击中被稀释,被淡化,被消解,令所有人陷入审美疲劳的尴尬境地。同时,宣兵夺主的传统文化,尽管它本可以发挥教育功能,也会因与学校的既定轨迹发生碰撞而被大大削弱。印度国父甘地说:“我希望世界各地的文化之风能尽情吹到我的家园,但是我不能让它把我连根带走。”即是此理。

进校园的传统文化,不仅取决于它自身足够正能量,足够吸引人,足够打动人,还得须与学校、课堂、学生本身的气质要保持一致。简而言之,这种文化,既要是最具民族特色的,又必须是基于具体的社区和学校传统的。当学校和老师施行传统文化教育时,应不着痕迹地切合于学生的需要,即要足够的“接地气”和“草根”化。比如,试以我我年轻的同事邱磊师的一段回忆文章为例:

有一回,我在课堂上注意到一位姓姜的男生不是特别有精神,学习有点懈怠,恰巧当时说到黄土高原,我就临时插了一段:

同学们,我们在文化上都自称是“炎黄子孙”,但往细处说,其实是不一样的。从上古时代开始,炎帝与黄帝即在黄土高原一带逐鹿,当时气候温暖,水草丰盛,畜牧业发达,氏族以“羊”为图腾——证据就是汉字中的“美”、“祥”、“善”、“鲜”等,凡有美好寓意的,多始于此。部落生育儿子的,即姓“羌”(“羊”+“儿”);生女儿的,即姓“姜”(“羊”+“女”),这两个古老的姓传到今天已经将近5000年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炎帝的直系后代!我们理应对他们更加尊重。

听到“直系后代”四个字,学生的眼睛都直了,教室特别安静,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位姓姜的男同学,而他似乎有点激动,没料到在地理课上竟然得到如此“尊荣”,不好意思地朝大家笑了笑,还跟我吐了吐舌头,气氛活泼而融洽。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这种教育-教学合一的“提醒方式”,既无须教师苦口婆心,也无伤孩子自尊,双方各取所需,文化之妙,张弛之道,可见一斑。

——《“字字珠玑”话地理》

邱老师在地理课上用的是“汉字文化”,或者具体说是“姓名文化”,他抓住学生猎奇的心理,一步一步“勾引”学生进入精美的文化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学生不但得到了知识的体验,还享受到了“与我生命有关的地理”,是一种个性打造的“我地理”。于是,文化的效用就体现出来了,并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每个人。

不难发现,不管利用传统文化进行学科教学,还是德育建设,学校管理,其实都一定要倾听到对方的需求声。只有供需双方都在同一个频道上,彼此之间形成默契和信任,传统文化的“再利用”才能有效实施。并且,这种“再利用”的过程由于一方面深深扎根于学校和学生的实际需要,一方面又紧紧跟随于时代进步的步伐,于是,它是具有明显的创新意义的。

比如,上述案例中通过“姓氏文化”促成的“课堂生成”,我相信,任何一个孩子能在现场与老师分享到如此有趣、有料、有感的文化演绎,都是终生不会忘记的——因为对传统文化成功的“再利用”会在那时润物无声地滋养他的全部生命。

三、创新:传统文化的再发展

当我们对传统文化的选择有了明晰的定位后,下面重点考虑的,就是传统文化的“创新”问题。很多人认为,传统文化主要是用于“传承”的,而“创新”则一般少有人提,甚至听起来颇有点悖论的味道。因为“传统文化”总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缓慢积淀的,是一种稳定的客观对象,但“创新”本身就带有“先破后立”的味道,具有鲜明的颠覆性和改革性。

其实,“传承”并不是照搬照抄的低级复制,它的最终目的就是发展,就是创新。从历史的发展进程来看,如果一种文化只是机械地在一代代人中间“依样画葫芦”,那它一定会消亡,因为随着生产技术水平、社会认知水平的提高,文化若不伴随传播方式和内涵的同步更新,则必然无法为社会进步产生价值而被无情淘汰。任何一种传承千百年而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文化,必然能不断地创新和“与时俱进”。学校在传承传统文化的同时,就要想办法将之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比如,在中西方文化的批判比较中,用西方的价值体系、思维方式阐述东方文化的奥妙和精髓;在“大数据”的深度挖掘中,揭露传统文化的细节和优势;在学科建设中,对传统文化中的潜藏学科因素充分分类聚焦,形成角度新颖、内容独到的文化饕餮。

当然,传统文化的“传统”二字也很重要。它与“创新”之间微妙平衡的对立统一是学校所需要的。一方面“传统文化”的稳定性对垫厚学校的根基是有重要意义,如果一所学校没有稳定的文化资源,整天只知道了应付考核、考察和考试,那必浅如浮萍,轻似鸿毛,是没有灵魂的,只有坚持特定的文化信仰,甚至在办学的风雨兼程中自己也可以形成独立的“传统文化”,学生的根才算扎下了。

另一方面,创新恰是学校生命活力的源泉所在。除了器物层面,制度层面和管理层面的创新,最高级、最彻底的创新方式就是不断更新文化内涵,让文化可以自己生长,并达到教化的教育的目的。所以,学校的管理者应持有正确的“文化观”,明白文化并绝不是僵死不变的,否则它只会切断学校和学生的生机,将之拖向暮气沉沉、固步自封的倒退状态。只有在找准学校发展定位的过程中,坚持秉承“生而不有,为而不恃”的文化观,源源不断的创新力和生命力才得以令校园生机勃发。

从操作层面上看,传统文化的“再发展”既要有一定的形式,更要同时代合拍。所谓“形式”,就是要有具体的载体,这个载体可以是时空层面的,也可以是精神层面的。比如,民国时期的国学大师刘文典有一次讲授诗词《月赋》,讲至半截,忽然卖起关子,宣称关键处要留到“下星期三晚饭后七时半”再揭秘。原来,那晚恰是阴历十五,皓月当空,他选择在如此的情境交融下侃侃而谈,让在场听众都大呼过瘾。这就是利用具体的时空情境来实施传统文化的教育,以期获得理想的教学效果的很好的范例。

再如,利用现代互联网技术,让承载学校治学理念的传统文化通过微信、微博、微课的方式传播,鼓励建立QQ群以及与此相关的视频和语音互动,广泛参与文化讨论和学习。除形式创新外,在内容上可进行“纵横”两条线的探索,纵线上,即是从时间轴上的文化演变看学校发展,横线上即是在与周边地区的文化落差中找到创新的薄弱环节和缺口。不管是纵线还是横线,其实都只是为学校的传统文化提供了一个参照系统,从管理学的教育说,就是引入了竞争机制或激励机制。这种机制,赋予了传统文化不断创新、发展的新动力。

小 结

学校的健康发展,肯定离不开传统文化的支撑。但如何精确的甄别传统文化的优劣,如何选定符合本地域、本学校发展实际的文化方向,又该如何创造性地发挥文化的价值,是决定传统文化对学校实施重要影响的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一步一步地将学校建设中传统文化的再定义、再利用、再发展做了梳理。其中,最为核心且贯穿始终的是传统文化的“创新”,它是所有问题的根源,也是所有问题的归宿。
如果任何一所学校能沉下心来,切实按照这个“三部曲”实施自己文化战略和目标,那么,学校也将逐渐迈过三级台阶,在创新和发展中勇立潮头,实施一次“轻悄悄的校园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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