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努力的过程是最幸福的

亚里士多德致力于思考的一个问题是“我们该怎样生活?”他的答案是:“寻求幸福”。亚里士多德认为:幸福不是短暂的、片刻的,也不是一个人的,就如一只飞燕无法证明夏天来了一样。正真的夏天“必须有不止一只燕子飞来,必须不止一个热天,才能表明夏天已至;同理,少数几个快乐的瞬间加在一起,也不能构成真正的幸福”。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幸福并不仅仅是你感觉怎么样。幸福的人总是能决定自己做什么事、做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在什么文件什么人的要求下去做人、做事。尽管影响人类的幸福的因素是多种多样的,甚至还包括我们并不知道的因素,但是“人类的最佳生活就是运用人类理性的力量”,“思考和证明自己应当做什么”,并用自己的力量寻找“一种最适于我们的生活方式”。

现实的情形是,我们总是习惯于用片刻的欢愉证明人们的自愿与快乐,进而证明那些举止与场景的正确性,而无视其逻辑的荒谬与无聊。我曾经询问过一群支教志愿者,他们这些志愿者来参与支教活动,有没有收到哪级组织的红头文件?他们的回答是,根据红头文件要求参与支教的就不是志愿者了。志愿者也叫义工,联合国将其定义为“不以利益、金钱、扬名为目的,而是为了近邻乃至世界进行贡献活动者”,在不为任何物质报酬的情况下,能够主动承担社会责任并且奉献个人的时间及精神的人。应红头文件要求出来的,很难说是“志愿”的,也很难证明是幸福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你是否幸福,部分地取决于好运气”。红头文件要求的志愿者或许是幸运之神降临到他们头上了,他们的片刻欢愉也就这样到来了。

当然,亚里士多德也清醒地认识到:“人是政治动物。我们必须能和其他人共同生活,我们需要一种法律制度,以应对人性的阴暗。Eudaimonia(幸福)唯有与社会生活相结合,我们才能找到它。我们生活在一起,必须在良好的政治制度下与周围的人良好互动,才能找到我们的幸福。”“你关心的其他人的遭遇也能影响你的幸福”。就教育而言,今天所缺失的或许不只是制度,迫切需要解决的恐怕还是如何使现有的教育法规落到实处,并在实践中不断健全与完善它们。只不过,许多教师同仁的麻烦在于习惯了别人的恭维,习惯了抱团取暖,容不得质疑和异见。不少人的幸福就是与名师、名人乃至上峰抱成一团。似乎离开了名师、名人、上峰自己就无法生存了一般。  

阿兰·图海纳在《我们能否共同生存?》中说:“我们只有失去我们的认同才能共同生存,反之,若回头走社群的老路,则又会因此而要求社会是同质的、纯洁的和统一的;这样一来,人与人之间不仅不能沟通,而且还会在敬拜不同的神灵的人之间引发战争,结果,非但各自硬要保持彼此陌生的或相互冲突的传统,有时候甚至把自己看得不仅生来就与他人不同,而且优于他人。”或许什么时候,我们舍得失去自己的认同了,不再祈求抱团取暖了,不再去找同一尺码的人了,我们所期待的真正的幸福才有可能来临,我们也才有可能共同生存下去。

朱利安•费利克斯的《海流》一书有这样一段描述:“贝勒•波拉”号在外海游弋,想寻找到在一场风中与它失散的巡洋舰“波索”号。当时正值阳光灿烂的大白天,值勤兵忽然发现了有一艘船只遇难的信号。船员们顺着信号望去,所有官兵都清楚地看到一只满载了人的木筏被发出遇难信号的船拖着。然而这不过是一种集幻觉。德斯弗斯上将放下一条船去营救遇难者。在接近目标时,船上的官兵看到“有一大群活着的人,他们伸着手,能够听到许多混乱的声音在哀号”。但是在到达目标时,船上的人却发现自己不过是找到了几根长满树叶的树枝,它们是从附近海岸漂过来的。在一目了然的事实面前幻觉才消失了……许多时候,我们就是用这样的幻觉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而不去寻找这类作为可能带来的真正的影响。 

许多时候,我们还习惯于用某个领袖、名流也参与其间来证明那些举措与活动的正确。就如奈杰尔·沃伯顿所言“亚里士多德的卓越才华也产生了一种不幸的副作用”由于“他的智慧超群,他的研究非常深入透彻,许多读过他的著作的人都相信他的一切见解都是正确的”,类似这样的“权威确定真理”在许多名人身上或多或少有点存在,或许他们的幸福就在粉丝的点赞中,但他们很少会意识到,只有点赞没有质疑则可能是自己失去理性的思考与判断。没有遭遇质疑的幸福又有什么价值?

我以为,一个教师的职业幸福,绝不是什么功成名就,更不是投奔到某人门下,或者进入某个门派之中。一个教师的职业幸福在一个有一个的具体体验中。这样的幸福不是短暂的、片刻的,也不是一个人的。

藏传佛教中,有一种最独特也最精致的宗教艺术——坛城沙画,在藏语中意为“彩粉之曼陀罗”。每逢大型法事活动,寺院中的喇嘛们用数百万计的沙粒描绘出奇异的佛国世界,这个过程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月。但是,喇嘛们呕心沥血、极尽辛苦之能事创作出的美丽立体画卷,并没有用来向世人炫耀它的华美。用沙子描绘的世界,会被毫不犹豫地扫掉,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细沙将被装入瓶中,倾倒入河流中。坛城沙画给教育的启示就在于——幸福是一个过程,教育教学过程中,师生一起享受其中的乐趣,而不但是追求什么结果,所谓结果往往是暂时的,留不住的。一届一届的孩子不一样,教育的效率和结果也不一样。

教学活动本质上是一种文化传递的活动,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地区,这所学校或者说上一辈人的文化,乃至于我们的行为当中所表现出来的文化,通过我们的教学,以及与学生的相处传递给下一代,再下一代。课堂教学中,作为老师,我们要把教材上的内容传递给学生,达到有效教学的目标,这当中他就需要借助一系列的操作方法。必须考虑如何操作,一步一步怎么往下走,如何使教材上的内容变成学生身上所应有的知识储备。这过程中的种种不仅有挑战,也有喜悦。

这当中,如果我们能成为是一个忠实的听众,或许其幸福就不单单是自己的了,更多的可能还是学生的。我们的课堂教学中,最大的问题把学生当做一个听众,很少有意识地主动倾听孩子的心声。一个班上40、50个学生,如果我们狭义地理解倾听,可能是几个有机会站起来发言的孩子,其实,倾听还包学生的眼神、表情、相貌和细微的动作反应。我们的教学究竟有没有引起学生的兴趣和关注,眼睛一扫就知道了,我始终认为互动最高的境界是心灵的互动。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在某种意义上讲的就是我们的“教”有没有触动学生的“学”。学生课堂上的一举一动,其实就是在给我们反馈信息,“老师你讲的我懂了,老师你讲的我不明白。”当我们一天天地看着学生们的这些举动以及这些举动的后续的过程,就是幸福持续的过程。

当代美国著名的积极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说,人类幸福有两个原则,一个是“进展原则”,一个是“适应原则”。“适应原则”是指,人对现况的判断,是以比自己现已适应的更好或更坏为基准的;“进展原则”是指,人朝着目标前进比达成目标要幸福。“进展原则”告诉我们,一个人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固然会感到幸福,但这种幸福通常很短暂。你成天梦想自己能升官、进名校、完成一个大项目。除了睡觉时间之外,你无时无刻不在工作;你可能会幻想自己达到目标时,不知道会有多幸福。之后,你真的成功了,好运的话,你可能有一个小时或一天的时间,会处于兴奋愉悦的状态,尤其如果是意料之外得到成功。那么在事实揭晓的那一刻,你一定会乐歪。但这种幸福,因为“适应原则”的缘故,可能会在片刻的欢愉中产生某种失落。要维持幸福,唯有走向新的目标。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不同的教师,任教学科不同,所处的环境不同,面对的学生更不同,每个人的幸福体验自然也是不一样的。其实,其他行业也是一样。同样一个经历,对我而言可能是幸福的,对他者而言可能就是痛苦,因为我与他者的追求不一样。与我而言此经历正是我走向某一目标的必由之路,与他者而言,其目标与志趣并不在此。所以,虽然我们可能同样到达了那个目标,因为一个是自己需要的,一个是被迫的,于是两者就有了不同的情感体验。可以这么说,自己需要的,过程即便艰辛,也是幸福的,反过来看,如果一味地追求根本不属于自己需要的事物或境况,即便得到了也无所谓幸福可言。

乔纳森•海特认为,追求目标时真正重要的是过程不是结果。因此,先为自己设定目标,每朝着目标前进一步,我们都会感觉到朝着目标前进的幸福与满足。成功来临的那一刹那,我们心里的感觉其实是像走完漫长的旅程卸下沉重背包时的那种如释重负之感,而不是欣喜若狂。人们总是朝着目标,全力以赴,以为自己达成目标时会欣喜异常。然而当成功降临时,我们其实只是感觉到一点点短暂的幸福感,这时我们不禁要问:难道就是这样?于是我们会忍不住去贬低自己的成就,认为自己的努力根本是一场空。所以乔纳森•海特觉得,人是“得不到”愉悦感的。因为,人类的情况比较复杂。在人生游戏中,有良好的社会经济地位、博得好名声、与人建立情谊、找到最好的伴侣、累积各种资源、养儿育女,这才算成功。人有许多人生目标,所以快乐的来源也就各式各样。

教师的工作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单调的、乏味的。如何在这单调与乏味中体验幸福?我比较欣赏法布尔关于蝉一段文字:“四年黑暗中的苦工,一个月阳光下的享乐,这就是蝉的生活。我们不应当讨厌它那喧嚣的歌声,因为它掘土四年,现在才能够穿起漂亮的衣服,长起可与飞鸟匹敌的翅膀,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什么样的钹声能响亮到足以歌颂它那得来不易的刹那欢愉呢?”我以为,教师的生活尽管单调与乏味,但没有单调与乏味,也就不可能有阳光下的欢愉。从另一个视角来看,教师工作区别于其他工作的最大的特点就在于它是与人打交道的,人的主要特质是有潜力,有创意,并且每个的潜力与创意是不一样的,因而,教师的工作又是充满变数与情趣的。这变数与情趣带给我们的难道不是各种不同的幸福体验?比如上课,许多时候,我们是不可能百分百按照预设的教案运作的,实际的教学中常会生成一些意料之外的、有意义或无意义的、重要或不重要的新信息、新情境、新思维和新方法。教学中的幸福恐怕就在自己能迅速捕捉到课堂上的矛盾与碰撞之中的灵光一现的美好瞬间,及时采取相应的举措,与学生获得以外的惊喜。

需要提醒我们的是,这些惊喜,就如莎士比亚所言,“成功之时,一切已结束;努力的过程是最幸福的。”人生最大的问题是不容易满足,但这何尝不是人生的最大乐趣?一个目标达成了,还有下一个目标等你去实现,一个又一个的目标,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何尝不是人生持久的幸福?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