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刘古平,一个“令人生厌”的老人

刘古平先生自嘲自己属于“三无”人士,无学历,无头衔,无单位。75岁了,阅读的劲头依然不减,对教育的关注更是不减。每每对一些教育观点总会冒出来评说一番,不分对象年龄,貌似万精油,着实令人生厌。这不,前些时候就因为一句“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被人调侃了一下。

我觉得老先生的可爱之处恰恰在此,至少他在评说时会引经据典,避免瞎评,尽管每个人所学有限,至少这么大年纪了,依然尽最大可能在学,比起那些著作等身,自己很少读书却劝人读书的名流们,我以为老先生似乎更喜乐一些。

有一回老先生在一群里就邱磊一文提出了跨界的悖论之说。希望邱磊行文避免干涩。老人家说:“演电视的说相声,跨界,其实都是演艺界。真真跨界是边缘科学交叉学科。运用‘维度’者故弄玄虚者是也。不过都是鲁迅笔下的假洋鬼子而已。”话不中听,却不无道理。

当下“维度”在社会科学学术论文中常见,百度一下:“维度,又称维数,是数学中独立参数的数目。在物理学和哲学的领域内,指独立的时空坐标的数目。0维是一个无限小的点,没有长度。1维是一条无限长的线,只有长度。2维是一个平面,是由长度和宽度(或部分曲线)组成面积。3维是2维加上高度组成体积。4维分为时间上和空间上的4维,人们说的4维经常是指关于物体在时间线上的转移。”

怪不得老先生呲之以鼻。我们写文章,写写难免煽情,也难免干涩,我也有同样的经验。以往的文字总是自说自话,写着写着,开始引经据典了,慢慢的大量的引用出现了,尤其是那些译文,干涩在所难免,因为多数人很少读译著的,即便读了,许多时候也只是一知半解,如果遇上一个不好的译本,问题则更大。至于中国哲学中的那些东西,虽句句经典,但离开特定的语境,多给人鸡汤之感。有人说,中国人谈教育重勤奋,西方人谈教育重智能。这就是最大的差异。问题是光勤奋有用吗?

刘古平先生的可贵之处在于一个教育的“局外人”对教育关注远甚于我们这些教育人。我认识他是因为“高效课堂”甚嚣尘上,以及各类教育模式雨后春笋的那几年,因为对某些言论的质疑,老先生被踢出某些论坛,甚至遭致个别人的诅咒与恐吓,因为类似的遭遇有人向他介绍了我,于是互加了QQ。

刘古平先生批评“高效课堂”与各类教学模式说,乱用“范式”这一概念,他说:范式(paradigm)的概念和理论是美国著名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Kuhn) 提出并在《科学革命的结构》(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1970)中系统阐述的。可是教育界“高效课堂”一下子就整出十大范式。他举例说:“范式是一个共同体成员所共享的信仰、价值、技术等等的集合。例如佛教,基督教,是不同范式的宗教。而不能说不同模式的宗教。佛教,有中国佛教,日本佛教,藏传,蒙传等等,但属于同一个范式。如果把模式、样式混同与范式,就让人贻笑大方了。”就这么一来二往我们成了熟人。

聊天中得知老先生是民国教育家刘百川先生的小儿子,退休前搞技术的,退休后由研究父亲的教育主张与教育经历,慢慢关注民国教育史以及当下的基础教育,且颇有心得。我在2011年还专程去徐州与老先生聊了三天。老先生认为,今天大家争议来争议去的许多教育问题,翻翻《国民教育文库》,就会发现由来已久了,而且不少问题人家早就搞明白了。比如,刘百川1926年的著作《小学教学法通论》就提出,自觉终身学习是教学的目的。老先生常常慨叹,现在的学者太浮躁,很少追根究底,以讹传讹的东西太多了。

去年老先生写过一篇《爱因斯坦揭开的教育秘密》,他同我说:“我写这篇文章就是看到一些学者写爱因斯坦‘论教育’,爱因斯坦‘论教育’原文题目《培养独立工作和独立思考的人》好像没有看到,却把数学家、哲学家怀特海在《教育的目的》一书中提出的‘如果人们忘掉了他们在学校里所学到的每一样东西,那么留下来的就是教育。’更是按到斯坦所头上,这种睁着眼胡乱编造是当今学术浮躁的典型。”

我由此想到魏宝涛先生的《爆款公众号与社会情绪网络传播》。文中说:“爆款其实就是在商品销售过程中,供不应求,销量很高的商品就是爆款,就是它卖得很多、总量很大,人气很高这样的商品叫做爆款。其实,这个里面,我们说最值得关注的就是人气,人气其实按照我们的理解,人气高的产品,对于它的竞争对手来说,其实是气人的。于是这里面就有一种情绪出现了。”“这里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这里面经常会隐藏着对立情绪的迎合。他们经常采用二元对立讲故事或者叙事的套路,然后进行定制化的生产和推出。”深以为然。许多名流之所以热衷煲鸡汤,许多网络读者之所以喜欢喝鸡汤的原因大概也在这里。

谈及网络表达,我的观点是,还是应该有一点理性的引导。尽管互联网上理性的文字市场很小,甚至没有市场。问题是,我们是为寻市场而写,还是为寻真理而写。当然真理这东西确实难找,但也正因为难找才要找的。更有可能是,我们常常会将谬误当真理的。可以避免的方式恐怕就是要尽最大可能去学习。多阅读,多思考,多讨论,就有可能避免跨界可能带来的肤浅。

谈起“跨界”,刘古平先生显得有点自负,且看他下面这一段文字:

我退休之后便是三无,说跨界我是真真切切地跨界。且不说“维度”。国内房地产中提出“拐点”,我就直言不讳批评这是明显误读:《误读“拐点”凸显经济学者的短板》,这篇文章载2010年,就挂在人民网首页。现在回头看‘百度’已经认账,原来百度解释有好几个,让人郁闷的是百度中还有个条目,是中国人民大学喻国明教授关于“拐点”的解释。所谓“拐”,原是高等数学中的一个概念,应用到传媒领域,是指中国媒介改革还存在很大的增量空间。但是,如果按照现行的发展模式、发展框架发展下去而不做变革,这种增量空间就很难得到挖掘。喻国明认为,挖掘增量空间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宏观体制的改革,从体制层面放宽传媒改革的领域。二是媒介传播者自身,要对媒介的“生产方式”、“生产流程”、运营价值链的建构、市场机会点的把握方面有一个全新的整合与操作。

我就只问一句,这么一段话“拐点”拐在哪里?增量,生产方式,生产流程等等整合与操作会出现的最多还是增量的增加,如果是说由此增量的增幅有小变大,那确实是拐点。但增量增幅由大变小呢?一样是拐点。喻国明的拐点只有前半段暗示,并不是真懂,显然是一个假洋鬼子。

有些话说的通俗一些,老百姓喜闻乐见,房价涨了,掉了多好,非要说“拐点”,不多此一举?现在百度干净了,正本清源:“拐点,又称反曲点,在数学上指改变曲线向上或向下方向的点,直观地说拐点是使切线穿越曲线的点(即曲线的凹凸分界点)。若该曲线图形的函数在拐点有二阶导数,则二阶导数在拐点处异号(由正变负或由负变正)或不存在。”现在媒体也改口了涨价的事情不再说拐点了,而说:“涨幅收窄,或变宽”。

刘先生认为上述问题,专家们读读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哲学交叉学科技术丛书》也许就不会瞎掰了。刘先生提醒人们,“自然科学的名词不好随便借用到社会科学。譬如复制就是英文copy。克隆就不一样了,英语是Clone。在英语语境就有差异,汉语就更不能通用,最早的意义是通常是利用生物技术由无性生殖产生与原个体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个体或种群。现在发展到单个细胞的克隆,显然复制与克隆根本不是一回事。最近我在批评两个事,一个是维度,另一个实证科学。现代医院各种化验检查都是实证的,这无可非议,但医学无论中医和西医都是经验科学。因为医生必需根据病人的体征,凭经验,做出判断。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只想说100年之后教育科学依旧是经验科学。因为人与人在心理与生理上是有差别的,教师的经验往往就格外重要了。”

老先生下面这句话更自负:“我有许多事情是深思熟虑的,我不混银子,只对科学概念负责。只是希望砖家们不要胡乱忽悠。”

他这话对不对,我不好判断,因为许多东西我是欠学的。但有一点我是肯定的,这话太难听,会让人生厌。不过我还是欣赏老先生较劲的态度与好学,好争的行动。我总想,人还是别抱团的好,抱团了,难免受制于团伙的利而丧失思辨意识。行文说话还是审慎一点好,既要避免干涩,又要避免煽情。尽管难,还是要知难而行。

维特根斯坦有言,“语言给每一个人设下相同的圈套;它是一个巨大的网络,容易使人如入歧途。所以我们看见一个又一个的人走在相同的路上,并且事先就知道他会在哪个地方拐弯,哪儿笔直朝前走而没有留心旁边的岔道口,等等。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所有的交叉口上竖起路标,以便帮助人们通过危险的地段。”似乎弗莱雷也有类似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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