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质:在课堂教学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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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情和创意是课堂的生命之源

 

教师大概也有不少的敌人,失去生活的热情是其中之一。

 

诗人布罗茨基有一篇文章,写的是对无聊生活的反省。布罗茨基说,要能够战胜无聊,需要有激情,也需要创新,有诗意。战胜无聊,靠的并不是财富、荣誉、成功。

 

某种别样的生活,思想自由的溢出,在对话氛围中的精神视野的扩张,我在想,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我们的生命之源。一种美妙的添加。

 

也有的时候,教师们聚集在一起,大家分享着课堂的某种探索:展现知识生成的可能性,课堂对我们构成巨大的诱惑与挑战。一位教师曾经对我说,上完一节课,发现有了很多的反思空间。不是我们不上课就没有这样的空间,而是,课堂自然地把我们带到了生命场,那里众声喧哗,我们会听到更多独特的声音。所谓的听力,其实是一种智慧。这就是我们的收获。我们收获的可能是体验,可能是敬意,可能就是对自我的理解,以及由此形成的课堂对我们进一步的诱惑。所以于我而言,我总是对课堂中那种相遇之后的无限的可能充满了期待。

 

比如,如果让我来上老舍先生的文章《在烈日和暴雨下》,我就不会像某些老师那样“有板有眼”,我可能会跟同学们研究一下老舍的标点符号有什么特点,为什么要用大量的逗号?为什么要用大量的短句?为什么要用大量非常短促的排比句式?写短句的时候和写长句情绪上有什么不同?比如说要写忧郁,一定要用非常繁杂的长句,那让人闷死了。那就是忧郁。而明快的、激烈的,包括某种非常压抑的、激愤的状态,为什么都用短句?比如说是文章中的那一个色彩又是怎么回事?明暗又是怎么回事?哎,我就想这样尝试尝试,我也知道这样的学习对考试来说可能麻烦非常大,学生上过的等于“没上”,因为你上的内容,考试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点我就很佩服那些“厉害”的老师,他们能够入乎其中,又出乎其外。当我说到教育的困难的时候,我说的是我思想的逸出。

 

成功的课堂就是让学生逐渐长成一棵大树

 

好的课堂,不仅要让那些优秀学生展示自己独特的才华,更应该让每个孩子都能发现自己,都能肯定自己,最后因为课堂的“成功”,他从情感的满足度上,也能充分地回报了自己,这一点也许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对课堂的期待,其实就意味着对自己成功的期待。

 

所谓的成功,在这里我更愿意添加上乐观,自信,有独特的表现力等等。它是通过一节一节课慢慢培植起来的。成功可能是一种心态,可能是一种习惯,可能是一种独特的生命表现方式——引人瞩目的魅力。我们以前有个错觉,老是以为这是经过多少年的苦难,能够培植出的品格,其实更重要的不是从苦难中培植出来,而是从寻常的、日常化的生活中,让他积累这些成功的因子,逐渐地长成一棵大树。它本身是一种实践性、成长性的,不是某一天凭空出现的东西。

 

在课堂中构建一个更丰富、更多样、更个性化的交流空间

 

一个精神健康的学生,他应该能够跟各种各样的人进行交流,他充满主动性,同时他与人对话时的表情一定也是生动的,他的肢体语言也会是生动的。这大概就是一个文明人的表现吧。教育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心地良善,有表现欲,眼界开阔,形体表情丰富,他们有自己的面目。

 

我们老师有时候的愿望是不错的,但是这些愿望怎么在课堂上实现,这个可能比愿望本身还要重要,比如说,在课堂里我总是很自然地,或者说我从来都是这样,我看孩子的眼神,从来都是真诚地,也很善良,也很温情。我提醒孩子的时候总是很友好的。

 

同时我感觉到在课堂教师的表情达意都需要需要顾及到学生的年龄,他这个年龄段的情感需要和他的理解力。你要用学生这个阶段能理解的方式,来跟他交流,来跟他分享。同时,一节语文课,它总有看上去比较少,但是非常重要的价值,在课堂上我们要去开发,去生成。在一节课里,我让孩子们来复述,可能他们的复述状况不是太好,但更为重要的是,孩子们有勇气上台来复述,我们在构建一个更丰富、更多样、更个性化的交流空间。至于复述得怎么样,可能需要长期的努力。有时候我们教学的任务过于明确,我们忽视了在这个过程里面学生之间互动的重要性。我们也忘了学生是正在成长的人。我们太在意结果了,马上就可以看得到的一切。

 

好课是“磨”出来的

 

我大概从1995年开始,就到中小学听课,有一段时间我一年听了一百多节课,听着听着我就糊涂了:一节课到底应该怎么上呢?

 

我觉得有些名师的课非常厉害,这种厉害是因为名师本身的教育素养、课堂表现力,包括他的阅读能力、他的说话能力、他的教育教学经验。但是,有时候我听着听着,会觉得不知道课应该怎么上。不是贬低他们,而是你感觉到你所欠缺的东西太多了,你朗读课文的时候不会抑扬顿挫,你课堂提问没那么细致精彩,你可能欠缺很多。你不知道怎么办。

 

这几年有一个词叫“磨课”,好课是“磨”出来的。就教师的语文素养上来说,它是一个需要打磨、琢磨,有时候甚至是折磨的过程。但这个“磨课”如果都以教师为中心,那学生要怎么办?学生是怎么被你“磨”的呢?

 

学生的个人理解力在磨课的过程中可能会丧失,他上课好像在为你服务。所以课堂到底以谁为中心?这恰恰也是新课程中争论比较集中的问题。我是儿童主义者,我完全同意以儿童为中心。

 

我没有想着“磨”,我不必那么在意精彩,我不是只上这一节课,我在以自己真实、诚恳的方式帮助学生成长,同样,我也因此得以成长。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彼此形成了一种助益性关系。

 

教材是心灵文化的范本

 

有一次我参加出版社主持的教研活动,我给一位老师签名,他买了一本我主编的《教师是怎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出版社的编辑告诉我,他们带来的这本书已经全部卖完了,我感到很欣慰。不是《倔强的小红军》这类的书全部卖完了,是《教师是怎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卖完了。这说的是什么?时代不同了,让孩子从起点上就走对,让他在童年的时候,他的生命就得到了更多的理解和尊重,得到更恰当的引导,这太重要了!如果按照这种视角去看,你选教材的时候就要换种眼光去选。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在饭桌上也有很热烈的讨论。我们60年代出生的很多人看到《倔强的小红军》这样的课本就开始忆苦思甜了。我们读过的语文教材苦大仇深啊,我们读过谁?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金训华,都是死得很痛苦的人。还有的人是为很小很小的事死掉了。像《少年英雄刘文学》,那个倒霉的地主偷了大队的两颗辣椒,被少年英雄刘文学发现了,然后苦苦哀求刘文学放了他,刘文学不放,地主便利诱他,刘文学还是不放。最后地主被逼走投无路,只好用最可怕的方式,把刘文学变成了一个少年英雄。我们小时候就读这些啊!我们现在很多孩子还在读这些。

 

我的一位朋友在他孩子上一年级的时候遇到这么一件事,有一天,孩子放学回家,跟他说:“爸爸,今天我们学了《王二小》,我想问你一下,如果你是王二小,你会把日本鬼子带到包围圈,最后日本鬼子被消灭了,自己也牺牲吗?”这是一个真问题,我们面对孩子这样的问题该怎样回答呢?

 

我的朋友就告诉孩子,杀日本鬼子是大人的事情,你要跑得越远越好。他说孩子还太小,更复杂的讨论,可以慢慢来 。

 

当时我也到处说这类课文的“坏话”,有阵子它从教材中撤掉了,但是后来又回来了,为什么呢?有些人在“怀念”王二小,所以王二小又回来了。这是非常年代可能有的非常事件,但是不能把这种非常年代的非常事件当作心灵教育的范本。

 

教材是心灵文化的范本,是民族纯洁文化的代表,是启迪一个民族保有想象力,保有创造力,保有对美好生活追求的一个媒介,一个出发点。所以我说从这个角度说,叶圣陶的一句话可能有问题,他说教材不过是例子。其实教材不仅是例子。说教材是例子,是把教材当作了工具论。教材本身就是我们思想的构建,要不然教材为什么要变革呢?为什么会有华师大版,北师大版,江苏版,浙江版,和人教版分庭抗争呢?为什么有专家要对教材里面的文本进行细读呢?因为他发现通过这样的细读,能够读出文本背后的内容。有的是微言大义,有的是值得争论的对象,有的是你意想不到的一种新的理解的可能性,所以,当我们去直面教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初中小学幼儿园阶段,尤其是儿童13岁之前的学习文本对人的心灵产生的是一种文化刻印般的作用,很多影响以后难以用其他的方式把它消隐,去除。对于文本精神的纯洁性,这是要特别谨慎的事。文本的选择真的非常重要。判断文本是否“可教”也很重要。

这个时候,我也会想到教师应该有一种被动的主动。

 

教学是一场生命之旅

 

教师首先要有思想,要有对自己学科与教学有精到的见解。

 

教学是一场生命之旅,任何一个课堂它都有一些特征,比如课堂的即时性,课堂的动态性,课堂中不断发生的快速变化,需要你在第一时间里面作出一种反应,这样的临场能力。课堂还由于多种因素逐渐形成的构成教学背景的那种历史性,无论哪个教师进入课堂,实际上他就进入了某种课堂的历史中,就像这是一条河流,各种危险和机会都在等着你。

 

实际上,我们借班上公开课的时候,我们往往会低估了课堂的这些特征,低估了课堂的复杂,低估了本来就存在的艰难,我们总是带着我们既有的那一套对课堂的理解,用“我们”的方式走进课堂。现在中小学有一种特殊的情况,有些老师上课上得厉害的不得了,厉害的让听课的老师听完之后,佩服的五体投地。而我的看法是,这些老师大概已经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教师了,这些老师已经蜕变为“教学艺人”。他完全可以不顾对象,不顾教学的内容,不顾场景,而只需要有一个大舞台来表演。他的教学语言往往是一种戏剧性表演性的语言,每一句话都充满了一种夸张,都可能达到某种“效果”,极具喜感力。这些都不是听课教师可以学的。因为没有这样的特殊的技术。同时这样的课都是精心磨课的结果,磨一节,上遍全国。这样的课堂危险就在于,对那些学生而言,他们免不了有成为道具,被道具化的可能!

 

这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你在对学生几乎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进入课堂,你过去课堂里所运用的技术很可能让你无法教学。但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你的课堂像轻舟滑行在湖面上那么顺畅,那么优美,那么让人感到精彩,问题到底在哪里呢?这样的教学真正的危险是教师运用了某种巧妙的课堂控制术使得学生完全跟着他走,学生始终处于那种生命激动的被动状态。所谓磨课,难道不应该思考一下我们到底是为表演还是教学,成功是一种充满麻烦的诱惑。

 

那么当我们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上课,最好应该怎么上呢?我想,我们首先要尽最大努力把这个课堂还原到更自然的状态,更自然也就是更真实,从生命的真实相遇开始,努力在彼此的发现中去建立一种对话关系。教学是由教师与学生在课堂上共同的发展所达成的。有时“一步到位式”的成功,在某种场景中是“可能”的,但我们如果做一下深入的追问,就会发现成功背后的诸多疑点。因为在大空间中有无数人围观的教学本身就是一件可疑的事情。

 

教学的目光要看得更久远一点

 

幼儿园、小学、初中这样的基础教育,都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只问耕耘不问收获。所谓耕耘,就是要按常识、规则,按大家惯常的方式来进行他所从事的工作。这种工作的特性,可能需要漫长时间,甚至上百年,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这种耕耘,就教学关系、师承关系、生命与生命的相互影响关系而言,它有一个常态,这个常态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与时代的变迁,而有多大的区别。我更看重的是它相似相通的地方,这种相通的特性,是教育最根本性的一个原则,就是你怎么去按照儿童发展的特性,按照知识传承的规律,按照生命更自然的、更丰富、更健康的成长普遍规律,去从事这份职业。这就是教师的工作,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职业的本分。至于说,教师这一职业看不到未来,这并不是说该职业是消极的职业,而是说这就是该职业的特性。它的未来更重要的是一种理念性的,同时也是常识性的。它始终有一个理念化的目标在指导着你的日常工作。直白地说,理念化的目标就是希望孩子成长的更顺利、更开阔、更健康,最后更有作为,也就更幸福。

 

一代人成长的普遍规律说明,理念化的教育目标是正常的,也是需要的,虽然在当时的“我的身上”没办法证明,但“我”在“我的老师身上”可以找到证明;老师在他的上一代人身上,同样可以得到收获成果的证明。就在这样一个传承里,大家形成了对文化共同的理解。所谓看不到未来,并不是一个消极意义上的说法,只不过你看不到某个个体,最终他会长成什么样的个体。

 

从教育意义上说,你要相信在正道上成长的人,一定比在旁门左道成长的人来得更好。但是人生毕竟有非常纷繁复杂的际遇,还有个人不同的命运,以及整个时代的宿命,这个人最终会成长为什么样子,这是谁都没办法预见的。所以当我们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时候,并不是说,我一定要看到一个结果我才坚定我要从事的工作。教师这个工作,按照它的职业本分去做,它必然包含有一种内在支撑的力量。

 

我们必须承认,人的很多的幸福感是跟这种物质的保障,跟工作的氛围,跟工作环境积极给予的正态的评价息息相关的。另外,我们还必须考量到,你对这份工作的热爱程度……

 

如果一个人通过他律的方式来感受职业,他是很难产生成就感的,都是别人逼迫你,要求你,规定你,用各种各样的规章制度来控制你,在这样一种生命的被动状态里,他是很难产生成就感的,同时他就更难去张望教育的远处所应该有的人性的光辉。我还有一个体会,这样的老师更容易被具体现实里的很多困难所压垮。

 

读书应当成为教学的前提

 

我们不再去分析教师需不需要读书,这已经是常识了。有个生物学家说,人是被规定来学习的动物。人不学习,他就不能成其为人,人生下来,与其他动物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始终在学习之中,他所有的能力的成长,都是学习的结果。我们从事教育工作,如果不学习,除了乏味、枯燥、闭塞之外,往往更容易成为一个专制主义者。

 

对于阅读来说,更重要的是一种自觉、自然的生命需求,一种对更好的精神生活的渴望。我在我的文章里曾经引用一个哲学家的观点,他说什么叫庸俗?庸俗就是没有经历新奇、丧失幻想、失去对更好世界的渴望,这就叫庸俗。

 

有一个朋友去上海看世博,听说看世博人很多,排队都排的很长,我说你有没有看到,排队的时候有人看书?他说没有人在看书,大家都在抱怨。人们就是不读书,大包小包很多个,包里面很少带着书,有时间的时候,不会想起看书,这是我们的一种常态。在机场,在车站,在公园,我们到任何一个地方,很难看到埋头认真读书的人。

 

这也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隐忧,因为读书人里面好人总是会多一些,不读书的人,变坏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教师还在读书,这是教育的希望,也是我能够给与课堂最大的期待。

 

好的教学,教师干的也是体力活

 

在我看来,教师还要追求职业幸福,包括他身心的幸福。所以我一直希望一个好老师应该健康,应该长寿,应该惠及家人,包括职业的荣誉都能够惠及家人。这里面可能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这个职业的前提性是,教师的身体健康应该受到关注、关心和重视,比如说我们原来教师是没有体检制度的,甚至有些教师生病了还不能请假,所以才有积劳成疾这个词。教师的负担过重,身心失衡,焦虑成疾,他要想赢得更多的荣誉,要在这个职业里面成为一个成功者,他是需要付出很多身体本来不应该付出的代价。

 

记得有一次我到一所学校去讲课,因为时间还没到,校长就让我在他的休息室坐一下。我看到休息室满墙都是荣誉,满墙挂着各种各样的奖状,我很感慨,我说这些奖状都写满了教师的汗水和血泪啊。我想说的是什么?很多评价制度本身就有一个负的导向。所以我更愿意这样来看待教师——作为一个教师,他就是一个职业,他付出应该付的,他有一个在常态化底下的正常付出。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提出我这样的看法,包括中小学教师职称制度,都很值得重新审视。全世界没有哪个国家给中小学教师评职称,我们是唯一的,其实这是通过职称制度剥夺了教师的常态化的晋级。教师的福利和待遇,本来就应该已经成为一个常态化的保障。当很多荣誉只对某一些个人进行鼓励,就意味着对更多人可能是一种打击和排斥。

 

如果一个教师对荣誉的渴望,超过了身体的病痛,这是一个悲剧。一个教师积劳成疾,活到五十几岁英年早逝,他的家人也不会幸福,他的职业生涯中,疾病也会使他非常痛苦。

 

所有的职业都要这样,他尽到职业的本分,他很健康、很快乐、很热爱这个职业,这是多美好的事情。我还有一个体会,因为教师是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生命去感知生命,用生命去推动生命的一个职业,一个不健康的教师走进课堂,他带进去的身体气息对学生都是伤害,可能很多老师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经常去听课,我对教师的气味是很敏感的。教师身上洒香水不能洒太多,而且教室的门窗一定要通风,睡眠要充足。健康的教师身体的气息应该是比较清新的,美好的。我们不要忘了我们的工作既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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