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良华:生命课堂与兴发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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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师,各位朋友:

今天这样一个的场面很特别。刚才主持人也说了,全国这样的聚会大概是第一个,很少有像这样一个聚会,纯粹的家庭式的聚会。应刘铁芳教授的邀请,我今天和大家谈谈我所理解的生命课堂和兴发教学。

为什么要谈兴发教学,那是因为现在需要重新面对学生。中国的教学改革比较迫切的问题是需要从教师怎么教转向学生怎么学,从研究教师的教学方法转向研究学生的心理状态。少一些折腾老师,多一些关注学生。最紧要的事情是研究学生或研究儿童。研究老师也是必要的,但重点是研究学生。中国教学改革到今天,是应该有一些比较大的变化。中国教学改革走了那么长的路,严重的问题是我们一直盯着老师,盯着教学方法、技巧和技术,我们几乎忘记了学生。

学生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他就是一个有生命的人。把人还原为有生命的人又有生命意义呢?接下来,我对这个问题做一些提示。

 

一、何谓生命课堂

先讲“生命课堂”。重点讲有关生命的情感教育、幸福教育和生命节奏的教育。三者之中,重点是帮助学生建立强大的意向性。强大的意向性是生命力旺盛的标志。

第一,生命首先意味着情感。有关生命课堂的教育学就是情感教育学。关注生命课堂就是把情感摆在首位,让情感教育学成为第一教育学。

我们现在的教育和教育学在干嘛?我们现在的教育学只显示为知识教育学。知识教育学重不重要?知识教育学当然重要,但是,它和情感教育学比较起来,就没那么重要。把情感培育起来,把情感召唤回来,整个教育整个课堂就有了根据和根本。否则,无论怎么研究知识,无论怎么研究知识与能力的关系,这都是末流、枝节。可是,我们干了些什么呢?我们恰恰是把末流当主流,甚至把知识当作唯一。中国教育界有多少人在研究情感呢?仅有的研究就是在抵制学生的情感,担心学生早恋。这就是中国教育界干的事。

中国的教育学,说得难听一点,叫无情无义的教育学。无情无义到什么程度呢?到绝情绝义的程度。甚至希望把学生的情感灭掉,让学生成为一个只学习知识的人。以往,我们也曾经讨论过有关“人是教育学逻辑的起点”的问题,但是,讨论的结果还是落到知识学习。

需要重新确认,对人来说,第一重要的不是知识而是情感。第一教育学不是知识教育学,而是情感教育学。将来,等到情感教育学有了长足的发展了,我们可以再由情感教育学转向知识教育学,可以重新确认第一教育学是知识教育学。但是,在中国教育界的当下,紧迫的问题是,把情感教育学这个概念托举起来,让情感教育学和知识教育学之间的关系,呈现出类似哲学界的知识哲学和政治哲学。哲学界有第一哲学的说法,第一哲学最初形而上学,后来知识哲学成为第一哲学,再后来,政治哲学(或实践哲学、伦理学)成为第一哲学。第一哲学应时而变、应运而生,第一教育学也需要随着时代的需要而变换的。现在,中国教育学到了需要变换的时候了,需要由知识教育学转向情感教育学。这就是今天我们讨论生命课堂的意义。

第二,生命意味着生活,生命课堂就是让师生尤其是学生过“好生活”,好生活就是幸福生活。好生活或幸福生活是情(情意)、知(智能)和意(交往行动中的意志)的三位一体。不能说现在的教育完全没有关注幸福教育,但它只是把幸福教育作为道德教育的附加主题或附带主题。这样的教育很容易蜕变为只有道德教育(德育)而没有幸福教育。道德既可以指向幸福,也可以与幸福无关。比如,人们可以像康德那样,只讲道德而不讲幸福。可以鼓励学生坚持最纯粹的道德,弘扬舍身取义甚至宁死不屈的美德。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没有必要把道德教育搞得这么悲壮。道德教育如果不落实为幸福教育,道德教育就会成为空乏无力的说教。比较合理的办法是,把道德教育转换为幸福教育,把幸福作为道德的根基。即便是康德,他到了晚年,对道德与幸福的关系的理解也有变化。在道德和幸福之间,晚年的康德更多地倾向于幸福。这样看来,如果问什么是好生活,那么,好生活就是幸福生活。幸福生活是一个什么样的生活呢?

首先是情感。情感是第一位的。情感是第一要素,情感教育学是第一教育学。但是,光有情感并不能构成完整的幸福生活,还需要有别的。

其次是知识以及能力。除了情感,还必须有知识和相关的能力,有强大的能力。比如,你光喜欢一个人,这还不够,你必须有被别人喜欢的能力。如果自己不强大,没有分量,却紧追不舍地追求别人。那样的追求不叫喜爱,那叫骚扰。所以,为了过幸福的生活,除了要有情意,紧接着要有智慧,有能力,智慧和能力可统称为“知识”。不要小看“知识”。“知识”并不是背一条公式,记住一条信息,它不只是记忆或背诵的事情。最低的知识叫技能,最高的知识叫智能,智慧。

再次是意志及其交往行动。除了情感和能力之外,还需要有意志及其交往行动。情感、知识(以及能力)和意志(及其交往行动)三者一起构成幸福生活。现在的教育,最多只做到了知识,连智慧、能力都没有做好。人们只是在知识这个地方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既不重视能力,也不重视情感,更不重视意志行动。中国教育界提倡素质教育那么多年,后来终于提出一些比较合理的解释。比如,什么叫素质教育呢?素质教育就是实践能力与创新精神。这个口号不错,但它最多也只是提到了智慧或能力,没有提示情感的问题。虽然有关素质教育的解释有一个“以道德教育为核心”的补充说明,但这个补充说明也只是把道德教育放在首位,但道德和情感不是一回事。所以,有关素质教育的文件至今仍然只提供了一些残缺不全的解释。完整的素质教育意味着让人过完整的幸福生活。完整的幸福生活首先意味着过有情感的生活,比如你喜欢一个人或喜欢一个游戏。其次意味着你有能力,比如你有能力被这个人喜欢或有能力会玩这个游戏。再次是交往。比如,你愿意跟这个人在一起,你愿意陪伴他。这叫意志行动。在师生关系中,如果老师想让自己幸福,或者,如果老师想让学生或自己的孩子感到幸福,那么,老师自己就要有情感、有能力,有交往(意志行动)。可是,现在有多少老师愿意陪伴学生呢?现在有多少父母愿意陪伴孩子呢?有多少父母做得像个父母呢?喜欢或者不喜欢,这不是语言表白的事情,它需要有陪伴,不要说空话。喜欢或者不喜欢,就看他是否愿意陪伴、愿意交往。如果老师不愿意陪伴他的学生,连回一封信都觉得浪费时间,连改学生的作业都觉得是一种多余的负累,连和学生在课外谈心都觉得耽误了自己赚外快的时间,这就没有幸福生活,不能给别人带来幸福,他自己也过得不幸。有两类“坏老师”,一是对学生没情感,二是有情感,却没能力或意志交往行动。

情感、知识(能力)和意志(交往行动)不只是决定师生的幸福生活,它是所有人的幸福生活的要素。总体而言,生命课堂就是幸福教育。在幸福教育的三个要素(情感、能力、意志交往行动)之中,情感教育是首位的,情感教育是生命课堂或幸福教育的第一道门槛。生命课堂的完整说法是幸福教育,生命课堂的关键要素是情感教育。

问题是,情感教育并不意味着整天给学生讲解有关情感的知识或让学生在课堂里做有关情感的练习。严格地说,情感是不可教的。古人已经提出“美德是否可教”的教育学难题。其实,古人所讨论的“美德是否可教”,已经包含了“情感是否可教”的问题。生命课堂提倡情感教育,但这并不意味着生命课堂鼓励老师直接去教学生情感。因为,情感只能“兴发”而不能“教育”。于是,有关“生命课堂”的完整的主题乃是“生命课堂与兴发教学”。兴发是对生命节奏的一种尊重和恢复。生命原本是有节奏的,但是,如果教育过度地显示为知识教育,如果知识在课堂泛滥成灾,学生的生命节奏就会被打乱或压制。

在这个意义上,生命课堂除了意味着情感教育、幸福教育之外,它还意味着节奏教育。

第三,生命即节奏。有节奏的生命在于兴发,兴发就是不直接做某件事,而是娓娓道来,春风化雨,乘机而入。这意味着不以某件事为焦点,而是为做某件事提供相关的背景、辅助,使当事人因这种背景或辅助而被兴起和引发。如果说生命课堂的重要主题是情感教学,那么,情感教学的重点不是直接教情感,情感是不可教的(情感是不可直接地教的),而是为学生的情感生活提供背景或辅助,使学生因教师的帮助而兴起和引发情感。情感教育虽然是教育的焦点,但必须为这个焦点提供大量的背景和辅助,让焦点诗意地安居于边缘之中,让生命保持自己的节奏。

就生命节奏而言,华德福学校提供了较好的范例。华德福教育的第一个可取的经验是让孩子重新接近自然,第二个可取的经验是让孩子重新返回自然,聆听自然的节奏,聆听自然的声音,包括戏剧,韵律操,游戏。这些都可以视为对生命节奏的尊重和恢复,也可以视为兴发教学的一个方向。

什么叫兴发教学?应该怎么兴起和引发学生?接下来重点讨论这个问题。

 

二、兴发教学

接下来讨论兴发教学的具体操作方法。兴发的关键是兴趣和引发学生自学的激情,兴起和引发学生建立强大的意向性。

意向性的兴发包括三种:一是教师对学生的意向性的兴发;二是同伴之间的意向性的兴发;三是课程或知识本身对意向性的兴发。

(一)教师对学生的意向性的兴发

兴发教学的重点是兴起和引发学生的学习的意向性。学生的意向性具体包括学习的兴趣(倾心)、掌控感(自信心)和意志力(决心)。让学生喜欢某件事(倾心)、让学生对完成某件事有足够的把握(信心)、让学生能够持久地投入到做某件事的过程之中(决心或意志力)。

教育的第一目标,就是让学称为有强大的意向性的人。意向性最直接的意思是意志力,由此也可以把意向性称为意志力。如果说人和人是有差别的,那么,人和人最重要的差别就是意志力。有的人意向性发达,有的人意向性脆弱。

意向性西方哲学尤其是现象学的重要概念。也可以把意向性理解为中国的心学传统。心学其实是一种意志哲学。从孟子到王阳明,有一条可贵的心学传统。儒学的正宗也许是心学,可惜心学一度被视为异端。可以将“意向性”视为中国心学的核心主题,甚至可以把中国心学的传统称为“精神现象学”。重视意向性的哲学并不是哲学的全部,并非所有哲人都重视意向性,也因此,不可能让所有老师都承认兴发教学的重要意义,不可能让所有老师都承认意向性的重要性。有些人牢牢地陷入知识教育,那些人不太可能转移到意向性这边来。

如果承认意向性的重要,那么,兴发教学的重点就是引导学生建立强大的意志力。所谓发达国家,主要还不是经济的发达,而是精神的发达。在“大国崛起”的过程中,国民的意向性往往起决定性的作用。日本人和中国人之间最大的差异,不是智力上的差异,也不是体力上的差异。与中国人相比,日本人在智力和体力方面可能没有优势,但是,日本人最大的优势是他们的意向性、意志力、意志哲学。意志哲学如果兴发过度,可能会引发灾难性的种族主义;但是,如果一个民族或一个人完全不承认不重视意志哲学,这个民族或这个人迟早会被别的意志强大的民族或个人压制、压迫。

从这个角度来看,兴发教学强调“意志第一”。如果学校的校长有足够的胆识,他甚至可以不要他的学生学知识,而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让学生学会过一种意志的生活以及相关的爱的生活或有信念的生活。第二,让学生走出教室,到外面去运动、劳动、户外活动,在活动中而不是在知识中发展人的意向性。其实,现在已经有这样的学校和这样的校长,可惜,目前这样的学校主要还只局限于幼儿园,这样的校长主要还只是幼儿园的园长。好的幼儿园往往只做这两件事,如果做不到这两件事,这个幼儿园就是坏的幼儿园,这个园长就是坏的园长。可惜,中国教育过早去幼儿园化,让孩子过早地离开幼儿园。中国现在终于开始重视幼儿教育了,却又搞偏了方向。有那么多的孩子在幼儿园就开始学数学,开始学识字。三岁的幼儿可以认识两千多汉字,三岁的孩子就可以解比较复杂的数学题。各位,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让你的孩子在三岁就认两千多个汉字。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训练有方,你完全可以让你的孩子在三岁就学会认两千多汉子。中国教育界经常有类似这样的神童的新闻。这样的新闻曾经上了中央电视。遗憾的是,几乎所有的“神童的成长”都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出现各种严重的障碍。如果一个社会过渡宣传神童的“神迹”,如果学知识当作“神童”的唯一标准,那么,过早、过度、片面的知识学习将成为类似癌细胞一样的病毒,它不仅不会让孩子带来幸福,反而会给孩子以及社会带来灾难。知识是有价值的,知识就是力量,而且,每个儿童都先天地具有知识的潜力,但是,如果这种知识的潜力在某个儿童身上过早、过度地被开发开开采,这种知识就会毁掉这个儿童。如果某个儿童的知识潜能过早、过度地被激发和开采,这个儿童原本就是一个“病人”或“病童”,但社会恶毒地称之为“神童”。现代社会已经出现越来越多这样的“病人”。让孩子过早或过度的接受知识教育,虽然可以让他在知识学习方面获得成功,但他将在精神生命的成长道路上遭遇失败甚至惨败。

可见,人的求知欲过早、过度地被激发、开采,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知识的过早或过度发展,将导致情感神经会萎缩。人的生命有一个内在的平衡系统,这个平衡系统一旦被打破,原来美好的潜能(比如求知的潜能)就会发生“病变”。历史上不乏终身不婚的哲人或思想家,也有福柯那样的同性恋哲人。这些伟大的哲人或思想家之所以如此特别,也许与他们的父母或老师过早、过度地开发了他们的知识潜能是有关系的。人一旦全身心地投入知识生活,他就会进入一种纯粹观念的“先验”生活,他无法容忍世俗的“经验”对他的纯粹观念或先验生活的干扰。我不反同性恋,相反,我甚至把同性恋视为伟大的“纯粹之恋”。有两种恋堪称纯粹或伟大,一是同性恋,一是暗恋。可是,这两种纯粹或伟大之恋都没有“结果”。人类社会需要容忍某些人去追求某种特殊的爱恋,不必简单地反对或压制那些特别的爱恋。但是,如果整个社会中的人都成为同性恋或者精神的暗恋者,这个社会就会灭亡。所以,如果你想让你的孩子过一种顺应自然的生活。如果我们想让我们的学生成为自然之子,那么,就需要警惕所谓的知识教育。过早、过度地从事知识学习或知识生活,把知识当唯一,一辈子只喜欢知识,这种知识就会给人类带来灾难。让孩子过早、过度地学知识将导致知识天才的诞生,每个孩子都可以成为知识天才。但是,人类将为此付出代价。

如果把孩子思维完整生命体,那么,就不要把知识学习放在第一位,不要期望你的孩子每次知识考试必须考第一名。如果孩子每次知识考试的成绩都是第一名,这个孩子就容易发生心理问题,他容易有病,有精神上的疾病。从生命课堂和兴发教学的视角来看,情感(意向性)比知识更重要,人可以没有太多的知识,没有多少知识的人可以照样过幸福的生活,但,人不能没有正常的情感,没有正常的情感的人一辈子不幸。知识学习当然也是重要的,但是,知识学习和意向性训练相比较而言,知识学习就没那么重要。问题是,意向性恰恰是不可直接学的,倾心、信息或意志力都是不可直接教或学的。

总体而言,意向性的兴发教学就是帮助孩子建立喜欢或倾心于某事或某人的意向性,让孩子有强大的喜欢某事或某人的能力。真正的喜爱需要交往,教师需要为学生创设交往的条件。有时候恨也是重要的。苏联曾经入侵捷克,捷克人面对苏联的坦克、铁链,有人选择了屈服,但也有很多人选择了抵抗,这就是“恨”的意向性,它是“恨”的意志力。捷克人把“意志现象学”变成他们的生活信念,现象学所隐含的意志力在这里发挥了力量。除了喜爱和意志力,还一种意向性,它也是重要的,就是自信心。自信不是能力,但如果没有足够的自信,它就导致人失去能力。

如果说人的意向性包括倾心、信心和决心(或者意志力)三个要素,那么,在三者之间,意志力似乎是最重要的。如果说兴发教学就是兴起和引发学生自学的意向性,那么,意志力是意向性的核心。有强大的决心或意志力人意味着这个人有持久地做某事的意向性。

但是,意志力并不意味着在任何事情上都无例外地显示自己的坚持和不放弃。真正美好的意志力是有前提的,这个前提是:先要有喜爱的意向,然后因自信能够实现自己所喜爱的目标去坚持。它是对自己喜爱的坚持而不是在自己不喜欢不感兴趣的领域的坚持。按照一位经济学家的说法:“千万不要在你没兴趣的领域追求成功,因为你得跟那些真有兴趣的人竞争。没有兴趣,你怎么争得过人家?”如果一个老师对某个学生束手无策,无论做什么,这个学生总是成绩不好。怎么办?老师要做的第一件事,引导学生喜爱某种事或某人或某个知识主题。湖南卫视曾经做了一个节目《变形计》,里面讲了一个所谓的差生的故事。他什么都不想学,是个“问题少年”。怎么办?《变形计》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可以让这个孩子接受劳动治疗,也可以让让接受阳光治疗、沙滩治疗或海洋治疗,去旅游,但是,最重要的只有一个,可称之为“作品治疗”。首先让他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与其什么都不想学,不如就让他学最喜欢的。他总有一个最喜欢的。做到了这一条之后,让他有了足够的成就感有了足够的自信心之后,再逐步让他学习别的内容。人只有在自己最喜欢的主题活动才能找到成就感和自信心。

这样看来,在喜爱(爱的意向性)、信心和决心(或意志力)三个意向性之间,最重要的是喜爱与自信而不是意志力。喜爱(倾心)是意志力的前提,而喜爱只有转换为“自信”才显示出喜爱的力量。“自信”是贯通“喜爱”与“意志力”的中介。为了让学生建立足够强大的自信,需要让学生有足够的作品感或成就感。如果不让学生有足够的作品感和成就感,自信就无影无踪,自信的意向性就无法建立。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倾心(喜爱)、自信(信心)和意志力(决心)三者之间,自信心是最重要的意向性。

因此,可以说,做老师的第一责任,就是兴起和引发学生的自信心。以往,人们总觉得人的思考必须符合客观对象,人在客观世界中是被动的,但是,康德做了一个颠倒:我以前是围着客观世界转,现在,我让让客观世界围着我转。比如,看一本书的时候,你感觉看不懂,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你在努力地围绕书转。如果换一种阅读方式,如果你头脑里有强大的主见或偏见,你就可以反过来,你会问:这句话的意思很可能就是说,……,然后你带着这个主见或假设去读这本书。于是,你就能够让书本围着你转了。这是用你的思(思考)牵引你的学(阅读)。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这是很重要的,但又说“思而不学则殆”,后面这句很容易把前面一句的重要性抵消掉。我的建议是,读书的时候,我们的头脑里要有强大的主见或偏见。偏见换个词,不是贬义,是褒义。它接近远见、先见。让自己成为一个有主见的人。阅读中的主见或偏见就是意向性。带着自己的意向性去读书或者去观察这个世界,然后,在后续阅读或观察中不断地同化书本。按照心理学的说法,当我们面对新知识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是顺应,就是调整自己的原来的知识去适应新知识;二是同化,就是用自己的已有的知识去融化新知识。有意向性的人不是冥顽不化地不顺应新知识,而是不会轻易让自己顺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顺应书本里的新知识。要用自己的主见或偏见把所谓的新知识吃掉,不要轻易跟着书本跑。

(二)同学的“同伴文化”对学生的意向性的兴发

与教师的兴发作用一样,同学之间的意向性的兴发也是对喜欢某事或某人(倾心)、对自信心和决心(意志力)的兴发。但是,同伴之间的意向性的兴发与教师对学生的兴发的具体途径不太一样。同学之间的兴发主要有三种方式:一是班级的学习风气将兴起和引发某个或某些同学的学习的意向性;二是某些同学的生活理想或生涯规划。同学之间的生活理想或生涯规划将兴起和引发某个或某些同学的学习的意向性;三是同伴之间的相互交往,同学之间的合作和竞争将兴起和引发某个或某些同学的学习的意向性。

除了教师的兴发和同伴之间的兴发之外,还有课程或知识本身地学生的学习的意向性的兴发效果。

(三)知识或课程本身对学生的意向性的兴发。

兴发教学首先需要发挥教师或同学之间的兴发作用,由教师或学生的同伴文化去兴起和引发学生的喜爱、自信、意志力等意向性。但是,除了教师和学生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兴发途径:发挥知识或课程本身的魅力,让学生因知识或课程自身的魅力自愿地投入知识的学习和探究之中。

为了发挥知识本身的兴发效果,首先需要把焦点知识或某个主题的知识还原为有边缘、有背景的知识。比如,如果教师打算教勾股定理的知识,那么,最好让学生险了解有关勾股定理的数学史,让学生了解毕达哥拉斯是怎么发现勾股定理的,了解中国的勾股定理是如何发现的,有哪些有关勾股定律的故事。

其实,把焦点学习还原为背景学习的最好的办法是“上手学习”或“做中学”。比方,如果教学生骑车,那么,焦点学习就显示为分步骤的学上车、学下车、学习保持平衡。这种焦点学习会导致学习的失败或“没趣”。学骑车最好的方式就是整体地扑上去。只要让学生整体地在操作中学习而不是讲解有关骑车的知识,那么,学生就会在亲自操作中自得其乐。亲自操作的秘密是整体学习。只要知识保持整体的形态,它就有兴发的效果。波拉尼举的例子是,如果你想用锤子钉钉子,那么,你最好不要盯着这个锤子,也不要盯着这个钉子,否则你会操作失败而且感到没趣没成就感。最好的办法是亲自尝试,逐步建立整体感:对锤子和钉子都保持似看非看的整体感,千万不要死死地盯着锤子或钉子。

除了操作学习或做中学,最能激发学生意向性的知识学习是主题学习或研究性学习。

以语文教学为例。如果语文老师总是采用焦点教学而不注意整体教学,那么,他会把中小学生折磨得发誓从此不再读书。任何美好的文章,如果老师总是引导学生划分段落大意、归纳中心思想、语法修辞,那么,学生就会厌恶语文。有一篇课文的主题是《斑羚飞度》。几个斑羚在前面逃跑,后面有猎人追赶,斑羚跑到一个悬崖的边上,它们跳不过去。后面的猎人马上就要追上来。在关键时刻,领头羊长啸一声,斑羚群体立刻分成两列。一列是雄性斑羚;一列是雌性和年幼的斑羚。接下来,一只雄性纵身跳入悬崖,跌入谷底粉身碎骨。可是,在雄性斑羚跳跃的瞬间,另一列中有一只雌性斑羚也跳下去,借助雄性背脊跳到对岸。最后,雄性斑羚都跌入谷底,雌性或年幼的斑羚纷纷跳到了对岸。当这个语文老师说,同学们,通读课文,等会请几个同学讲述一下这个故事。这个设计是不错的。可是,后来,这个语文老师突然说,同学们,这篇课文有几个段落?这就坏了,它破坏了整篇文章的整体感,文章的被划分为一个一个的碎片,这篇文章就没意思了,文章的整体的有生命力的美感没了。最后,这个语文老师竟然问:这个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就更糟了。如果把教学的焦点放在讨论这篇文章的真假,这篇文章就彻底被破坏掉了。

美好的语文教学的方法是整体教学。好的阅读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偶尔“追求甚解”也是可能的,但在“好读书,不求甚解”的总体进程中偶尔“追求甚解”,那是一种美妙的过程。因为,这样的学习就是把手焦点放在背景之中。

所以语文老师要做两件事,第一,一如既往地教,因为这样对学生应付语文的知识考试是有效的;第二,必须回到整体。保持文章的整体美感,把教学放到背景里面去。尽可能引导学生整体诵读——整体复述——从模仿到自由创作。

外语教学的秘密也在整体教学:整体视听教学与听领先教学——整体阅读理解——语法归纳练习。有一个中学生:英语成绩不行,但她能说比较流利的日语,因为她爱看日本动漫。她就在看日本动漫的过程中学会了日语。有效的外语学习的秘密就是让学生大量地视听外语,可以啊容乃公小学生看《成长的烦恼》,可以让中学生看《走遍美国》,可以让大学生看《老友记》,等等。那样,他们就学会了英语。

数学学习的秘密也仍然是整体教学,让学生保持数学超前学习的状态。有一个数学教学方面的专著,叫《高观点下的初等数学》,可以从这个书名中寻找一个深刻的寓意:如果你想学好初等数学,就好超前学习,等到你学了高等数学,站在高处,你就能彻底的一目了然地理解初等数学。数学的课本的编排结构和语文课本的编排结构不一样。语文课本的结构是一袋土豆,任何时候把手伸进去,你取出来的都是一个完整的土豆;可是,数学课本的编排结构是一架楼梯。学生一旦开小差或掉队,他就很难继续学习。学生学数学最好的办法就是超前学习,走在老师的前面。千万不要跟在数学老师的屁股后面跑,要抢先学。

说了这么多,所有的说法都在围绕一个主题:意向性以及对意向性的兴起和引发;前者是生命课堂的追求,后者是兴发教学的方法。

谢谢!

李金国录入;文茜、姚希、吴沛玲校正



One Response to “刘良华:生命课堂与兴发教学”

  1. 晴儿

    真佩服凌校,已然就一字不差地整理出来了。太感谢了!好东西要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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