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新生:政治割裂了文化与节日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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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夕即将到来,然而,这个传统的民间节日并没有在今天的民间形成广泛的影响,尽管随着传统文化的热潮,传统节日也屡屡被呼吁应该重视,然而,却很难在社会层面形成风潮。传统的节日内容,诸如乞巧等难以再现,而许多商家乃至都市年轻人增添的新的内容,诸如“中国情人节”之类也仅仅停留在个体行为上,难以成为普遍的共识。

相对在韩国、日本等东亚国家,传统的七夕节依旧火热。日本将公历七月七日定为七夕节,每年都有规模庞大的祭祀、乞巧、烟花表演等诸多活动,人们盛装上街,庆祝节日。在韩国,祭祀、乞巧等传统的活动也依旧隆重,同时还有特定的食物讲究等。

为什么在节日发源的中国,反而节日的文化风俗逐渐消解?从传统到现代,绵延千年的文化在现代都市里难觅踪影,究竟应该过一个什么样的节日?

学者、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乔新生说:“传统的节日内容消解零散,新兴的节日文化又难以普及,问题不在于文化本身,而在于我们缺乏社会文化的主体。我们缺少国家和个人之间的公共平台,缺乏社会组织、公共群体,而由它们发起的文化活动,才是真正有群众基础的,忽视了社会组织和公共群体,人们同时也失去了参与文化,并且从文化活动中获益的渠道,自然很难得到认可。”

缺少文化的主体

在今天,节日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国家活动,或者小圈子的活动。从文化收益上来说,普通人既难参与,也难从中获益,自然就不会积极。这其实也是当前的社会文化普遍存在的问题,我们在国家和个人之间,缺少一个互相沟通的公共平台。

北京晨报:传统的节日文化在今天日趋凋零,虽然一直都有人呼吁,但效果却并不明显,到底是什么原因?

乔新生:我研究文化现象时,发现一个很明显的问题,每当少数象牙塔里的学者试图呼吁或者重建节日文化的时候,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总是表现出一定的排斥感。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在今天,节日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国家活动,或者小圈子的活动。从文化收益上来说,普通人既难参与,也难从中获益,自然就不会积极。这其实也是当前的社会文化普遍存在的问题,我们在国家和个人之间,缺少一个互相沟通的公共平台。这个平台,在传统社会,可能是宗族、行会;在现代社会,可能是各种民间组织,比如说当个人和社会发生矛盾的时候,可以通过这些公共平台进行沟通,而不容易走向极端。但是现在,这样的公共平台被消解了。

北京晨报:我们发现,在日、韩等受到中华文化影响的地方,传统的节日内容仍旧非常丰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

乔新生:这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仔细观察和研究就会发现,在那里,民间的社会组织非常发达,由他们发起的文化活动,自然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人们既能够参与到其中,也很容易从中获得快乐,乃至其他方面的收获,自然节日文化活动就会比较兴盛。

从前现代到现代,从农业文明到现代化文明,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究竟如何理解和对待传统文化,无数人提出了许许多多的思考和方法,甚至屡屡出现对立观念。时至今天,我们的社会已经足够开放,但却对于传统的消失无能为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乔新生说:“过去,我们对于节日文化的国家干预太多了,这使得节日的文化内涵被逐渐消解,节日普遍缺乏人伦情怀、缺乏人文关怀。在今天,要使节日恢复文化的传统,在公共文化的构建上,就应该改变观念,鼓励社会自发的力量,而政府不宜过多地干预,它更应该是文化的守夜人”。

从裙子长短看经济发展

在西方经济学中,有一个裙边效应,意思是当经济高速发展、蒸蒸日上之时,女孩子的裙子会越来越短。相反,如果经济发展江河日下,女孩子的裙子就会盖过脚踝。这是一个经济学好玩的理论,同时从中也可以寻到一些社会文化发展的密码。

北京晨报:许多传统节日在今天慢慢失去传统的文化内涵,这引起了许多担忧,在您看来,应该如何看待?

乔新生:在西方经济学中,有一个裙边效应,意思是当经济高速发展、蒸蒸日上之时,女孩子的裙子会越来越短。相反,如果经济发展江河日下,女孩子的裙子就会盖过脚踝。这是一个经济学好玩的理论,同时从中也可以寻到一些社会文化发展的密码。当一个国家的经济高速上升时,拿来主义必然会盛行,在社会各个领域都是如此,文化亦然。比如韩国,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高速发展的时代,韩国的街头,圣诞节的狂欢活动要远远盛于任何传统节日,日本亦是如此。在大街上,非得戴个墨镜、穿着西服,人们才会觉得这是时尚的,是喝过洋墨水的。

北京晨报:中国现代也是如此?

乔新生:是的,而且这种状态其实是在好转。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大学里学生们围着外籍教授一起过圣诞节,很多人忧心忡忡,但是现在呢,虽然还不能说正在恢复传统的节日文化,但是至少节日变得更加多元化了,对于传统节日,也开始慢慢重视。

多元时代的节日

原本的节日适应传统时代的自然生态,但不再适应今天的自然生态。同时,又因为新的节日文化没有形成,结果就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文化空缺的状态,甚至是洋节远远胜过传统节日的现象。

北京晨报:那么,应该如何看待处理传统逐渐失落的现象呢?

乔新生:实际上,对于传统的节日文化,并不一定要完全接受。过去的中国,是一个农耕文明,四季更替,春种秋收,人们根据季节气候的变化制定节日,形成节日文化。而在今天,农耕文明正在不可逆转地衰落,一个人今天在海南岛,高温胜似盛夏,明天坐飞机到了哈尔滨,温度又好似严冬,生活的节奏变了。原本的节日适应传统时代的自然生态,但不再适应今天的自然生态。同时,又因为新的节日文化没有形成,结果就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文化空缺的状态,甚至是洋节远远胜过传统节日的现象。

北京晨报:这样的现象正常吗?

乔新生:这是一个过渡时代,不论是传统的节日文化,还是舶来的节日文化,最终无非是两种结果,有的如潮起潮落,过后毫无影响。有的风过留痕,印刻在社会文化当中。比如说日本,东京街头既有现代化的车水马龙,又有非常传统的文化活动。作为多元社会中不同的文化,并行而不悖。

被割裂的文化

这种政治化的节日,强化了政治色彩,但也使得社会中的个人失去了私属空间,在国家掌握一切资源的环境下,很难产生节日本身的文化。

北京晨报:为什么我们的传统节日文化保留起来如此艰难呢?

乔新生:其实不论是外来的节日,还是本土的传统节日,节日本身都和一个地区、民族的历史文化有着根本的联系,比如西方的复活节、圣诞节,都是和宗教文化有关的,我们亦是如此,比如七夕的鹊桥会。问题在于,自从“五四”以来的一百多年时间里,我们节日和文化之间的关系被割裂了。

北京晨报: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乔新生:我们的节日,有很多本身就是政治化的节日,比如国庆、劳动节等,同时也有一部分传统节日被政治化改造了,比如春节。过去曾经提倡过过革命化的春节,大年三十不放假,我们那时候最怕过革命化的春节,因为那天父母都要去上班,不能在家。这种政治化的节日,强化了政治色彩,但也使得社会中的个人失去了私属空间,在国家掌握一切资源的环境下,很难产生节日本身的文化。从文化主体上讲,它们其实是国家的节日,而非每一个人的节日。个人的主导权太少,自然会产生逆反,国家节日不去过,反而去过那些崇尚个人的西方节日。

走的人多了才有路

对于传统文化,需要的不是抢救,不是呼吁,而是行动,自发地去行动,传统文化本身也需要在现代社会栉风沐雨,它的抵抗力没有那么低,重要的是让它能够自然地生长。

北京晨报:那么,究竟应该怎么应对这样的问题呢?

乔新生:就好像修了一条公路,接下来是不是要修许多连接公路的小路呢?有人说不用操心,过三个月再看。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路。文化亦是如此,道法自然,在公共文化的构建上,应该改变观念。对于传统文化,需要的不是抢救,不是呼吁,而是行动,自发地去行动,传统文化本身也需要在现代社会栉风沐雨,它的抵抗力没有那么低,重要的是让它能够自然地生长。

北京晨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乔新生:这就需要管理者改变思维。过去我们对于文化的推广、宣传,往往都是挑苹果式的,在一大堆苹果中挑出一个好的,加以推广和宣传,这只会让众多的苹果更加自卑,更没有生长的环境。文化本身没有好坏,只有交融,不论是对传统的文化,还是对外来的文化,都需要更加宽松的环境,让它们互相融合,同时也和人们的生活逐渐融合。中国历史上文化最繁荣的时代,唐宋,也正是文化环境最开放最宽松的时代。所以,在文化推广中,不要好心帮倒忙,不要逆流而动,管理者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节日文化被稀释掉了

首先,在思维方式上,要尊重传统,尊重文化,对文化表现出足够的敬畏。其次,千万不要以国家意志代替公众意志。更多时候,政府在文化发展中的不作为要比作为更合适。在文化发展中,政府扮演的应该是守夜人的角色,而不是制定一切。

北京晨报:在今天,这样的情况是否已经有所变化?

乔新生:开放以来,对于节日的观念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说,从前的许多节日,是基于劳动者的生理考虑的,典型的如双休日。而现在,节日往往和经济联系在一起,典型的如黄金周。这样的情况,其实还是行政权力干预过多的表现,这导致节假日缺乏人伦情怀,缺少文化底蕴,甚至引发了许多问题。现在很多人一说过节都发愁,因为过节就意味着要花费很多的钱财,要挤车、要拖家带口去旅游等,看看黄金周各景点中的人头攒动就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节假日充满了世俗的利益,而节日文化则被稀释掉了。

北京晨报:那您觉得好的方式应该是怎么样的?

乔新生:首先,在思维方式上,要尊重传统,尊重文化,对文化表现出足够的敬畏。其次,千万不要以国家意志代替公众意志。更多时候,政府在文化发展中的不作为要比作为更合适。在文化发展中,政府扮演的应该是守夜人的角色,而不是制定一切。

现代文化的趋势

现代文化发展有两个趋势:一个是大众化、群体化,有些文化经过消解、剥离、演变等,被大多数人所接收,这就好像不会有人拒绝汽车、火车,而专门去坐牛车一样;另外一些日趋小众化,实际上,越是现代文明,小众化的文化就越多……

北京晨报:传统的节日文化内容,和现代生活有一定的疏离,但为什么在一些地方仍旧能很完整地保留传统文化呢?

乔新生:现代文化发展有两个趋势:一个是大众化、群体化,有些文化经过消解、剥离、演变等,被大多数人所接收,这就好像不会有人拒绝汽车、火车,而专门去坐牛车一样;另外一些日趋小众化,实际上,越是现代文明,小众化的文化就越多,这就是为什么联合国要设立世界自然遗产和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原因。我们目前大众化的节日比较多,而小众化的则比较少,比如护士节这样的节日,再如一些地区性、民族性的节日,这些节日反映出一个地域、一个民族从刀耕火种到现代文明的历程中,在传统保留上做出的努力,更加弥足珍贵。

北京晨报:如何才能让现代社会和这些传统文化共存呢?

乔新生:还是同样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要加强社会本身的力量。小众节日的保护,第一依靠行会的保护;第二依靠家族、民族,乃至社会群体的保护;其三,政府应当给予必要扶持,但是扶持不是政府主导去做保护工作,而是给予一定的经济支持和公共空间的支持。现在我们国家已经开始了这样的工作,比如给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继承人一定的帮助等,在未来应该有更多的支持。

来源:北京晨报,作者 周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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