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东:光华大学的校史给我们什么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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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宋铁铮建议和帮助下,周有光1997年99岁时曾经口述生平,整理成《周有光百年口述》,至今尚在出版过程中,我有幸读到征求意见稿,感触颇多。这里只谈一件事,就是光华大学诞生的前前后后。

光华大学是华东师范大学的前身,周有光读大学时亲历了这所大学的问世经过。原来,周有光在圣约翰大学读书。圣约翰大学是是一所教会学校,当时在上海首屈一指,在全国大学里也是翘楚。1925年,上海发生“五卅惨案”,工人顾正红在日本纱厂被枪杀,激起中国各界抗议。在学校所在的兆丰花园里,圣约翰大学学生竖起一根很大的旗杆,挂国旗下半旗为顾正红志哀。学校当局不同意,说这个事情要让工部局政府去管,学生不要管,把挂上去的旗子收走了。学生会长张祖培召集学生会讨论,大家情绪激动,说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读书了。学校里的外籍教授开会商议后,跟学生讲,你们可以在学校里开会纪念,不能出大门,不能参加外面的游行。外籍教授开会没请中国教授参加,引起中国教授们不满。孟宪承等中国教授开会,做出决议:支持学生,如果学生离开这个学校,我们也离开这个学校。这样,就发生了一场轰动全国的“六三离校”事件:圣约翰大学及其附属中学的553名学生和19名教师,集体宣誓脱离圣约翰大学,其中有10余名应届大学毕业生,已经完成学业,声明不接受圣约翰大学的毕业文凭。其中有一位陈训恕,是陈布雷的弟弟。圣约翰大学的文凭此前含金量很高,成为谋求好职业的凭证,他们决然放弃,义无反顾。

学生全体离校后,到南洋公学居住。南洋公学也尽量给他们腾出栖身之所。离校的教师又和学生们商议,今后是分散各找出路,还是团结起来办一个新的大学。商议的结果是:办一个新的大学,并得到社会各界的热情响应。

新的大学定名为光华大学,取日月光华之义。以日月卿云为校旗,格致诚正为校训,6月3日为学校成立纪念日。一位学生的家长王丰镐,慷慨捐出60余亩土地为新校址;另一位学生的家长许沅,捐5000元为开办费。菲律宾一个华侨也捐资盖一座楼。沪海道尹张寿镛是官员,也是学生家长,出任簿备委员会主任,积极筹划。朱经农教授自告奋勇,承担向各方募捐经费的任务。新成立的校董会由王丰镐任董事长,聘请张寿镛为校长,朱经农为教务长。只用了三个月时间,光华大学便在霞飞路租房开学。脱离圣约翰大学的学生纷纷归来,还有各地学生闻风来校就读。全校学生人数达到970多人,超出了退出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人数。在举行开学典礼的同时,还举行了毕业典礼,为声明退出圣约翰的应届毕业生颁发文凭。

当时,周有光应史乃康、陈训恕两位应届毕业生之邀,参加了光华大学的筹建工作。他回忆:“光华大学筹备初期是分了三个小阶段:第一个小阶段在租界里面租房子上学;第二个小阶段在光华的土地上造个临时建筑——像今天的工棚这样子的,主要是竹竿竿、竹皮皮、芦席棚这样子的——在芦席棚里面办大学;第三个阶段是房子造好了,搬到新房子里面上学。那个时候的确是朝气蓬勃。开学以后请来的教授是国内第一流的,以教授的声望,教授的水平来讲,胜过圣约翰大学的教授们。”

1926年9月,光华大学在王丰镐所赠的大西路土地上建成正式校舍。大学部和中学部先后迁入上课。到抗日战争爆发时,校园面积发展到百余亩,建成教室2幢,学生宿舍3幢,教职员宿舍2幢,及礼堂、图书馆,科学馆、体育馆、实验室、小工场等。张寿镛校长1945年7月逝世,后由朱经农、廖世承继任。学校初设文、理、商、工四科。1927年工科停办。1929年改为文、理、商三个学院。文学院设国文系、英文系、政治社会系、教育系;理学院设数学系,化学系、生物学系,商学院设经济系、工商管理系、会计系、银行系。张东荪,潘光旦、容启兆、王造时、张歆海、蒋维乔等曾任文学院长,颜任光、容启兆等曾任理学院长,金其眉、薛迪靖、谢霖、沈章甫、岑德彰等曾任商学院长,先后在光华大学任教的还有胡适、徐志摩、吴梅、卢前、黄任之、江问渔、吕思勉、王造时、彭文应、钱锺书、杨宽等学者,均为一时之选。

周有光经历的这段往事,颇值得回味。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的现代高等教育尚在草创期。当时大学不多,规模不大,当局对大学管理也没有成熟的经验和章法。租界的地盘还在外国人的掌控之下。这就给民间办大学留下了相当大的空间。光华大学居然能够以如此之短的时间兴办成功,而且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堪称中国现代高等教育史上的奇迹。

奇迹诞生的原因,固然离不开教育界、商界和其他各界的爱国热情,离不开教授、学生、家长的共同努力,离不开当事人卓越的办事能力。但还有一个因素不应忽视,就是当时中国还没有形成行政权力决定大学生死存废的体制。教授想办学,学生想上学,找到了资金场地,大学说办就办起来了,不需要行政部门来审批。大学能不能持续发展,主要看社会评价。社会承认,大学就可以生存发展。

近三四十年间,中国民间也有不少志士仁人,再度燃起兴办一流大学的梦想。他们缺少的不是师资,不是生源,也不是资金和场地,但在教育部行政审批掌控之下,不是目标缩水,办成三流院校或职业学校,就是一败涂地,铩羽而归。中国经济改革已经三十年,出现了一批生机勃勃的私营企业,但至今中国大陆,也没有出现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私立大学。像光华大学这样,自主决定办学方针,自主搭建师资队伍,自主招生颁发文凭,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话。现在,中国高等教育不时推出种种所谓改革举措,诸如改变考试科目之类。在我看来,这些小修小补意思不大,当政者要是真有科教兴国的诚意,就先向民国时代看齐,解除对民间兴办大学的管控!

来源:丁冬的博客
http://dingdong1951.blog.sohu.com/30640402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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