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也夫:大学扩招,大错特错

1月19日下午,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与搜狐教育联合举办了首次“教育跨界尖峰对话”,对话的主题是“高等教育大众化在中国的两个拐点”。对话嘉宾、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郑也夫认为,大学扩招是不符合人性的,大错特错。为了解决扩招留下的后遗症,他建议建立枣核型社会,对教育进行分类,正在兴起的慕课和正在复活的学徒制有可能合力打破年级制

大学扩招不符合人性、是个阴谋

陈勤(主持人):您是怎么看待扩招的?

郑也夫:不是扩招存在着问题,而是扩招本身错了,大错特错。我在1998年之前发表过文章支持扩招。不是全心全意支持扩招的人,但当时我是支持的并建议扩招。这篇文章曾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人也拿这个事情攻击我。

当时为什么支持扩招?逻辑很简单,我说,这么多电大、夜大办的很不像样,甚至说办得有点垃圾,与其让有强烈学习欲望的学生去上电大,还不如进行扩招。电大扩招的话不会带来好的结果,会造成教育质量很差。当年我支持扩招,但是很快明白过来,但追悔莫及。现在反省自己,感觉真的错了。

为什么说扩招错了?因为它不符合人性。整个社会人群愿意在学校学习超过12年的只是一部分人,很多人天性而言是不愿意念这么长时间的书,或许他愿意到社会上去闯荡,愿意到社会上去生活去自立。还有相当比重的人没有那个潜质去读懂高等代数、去读深奥的哲学,而现实是孩子们被家长、学校捆绑了。

我们现在的学校教育异化现象很严重。为什么?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导致学习非常异化,目的就是把分数提上去,学习本身的兴趣免谈,就是要分数。

解决出路不过两个:一个是把独木桥拓宽,这就是扩招;还有一个是分流,一部分人不读大学而是读技术学校,以后做一个技工。分流这条路在中国目前还走不通,因为工人待遇太低。德国学生从十岁就开始分流,很多人到十岁选择分流的时候不读文法中学,不爱读书而选择做技工。
整个人类的性质是多样的,我们应该很好分流,让各个行业的人都能够过体面的生活,行业与行业之间应该有大的差距,行业内也应该有差距。我们曾经走错了一条路,造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个桥弄宽即扩招后,还是忽悠了无数不爱读书而且没有读书潜质的人,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很失落。

我们的大学扩招了七倍,而扩招七倍的结果是,高校毕业生就业极其严峻。第二个基本事实是,因为扩招,大学教学质量急剧下滑,培养的人绝对不如过去,这绝不是说,呼吁教师们提高敬业态度就能将大学的教育水平提高的。

陈勤:现在高校的扩大造成一些问题,这是一个现实,怎么解决,才是我们要着力探讨的。

郑也夫:不扩招会漏掉一些想上学,特别是潜质好的,这是比较遗憾的。德国人建立了分流不扩招的样板,学生10岁开始分流,这个会不会有遗漏?有没有小时候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盲目的?当然有了。怎么看待漏掉这件事情?没有一个完美的制度不漏掉学生的,遗漏一些人是生态的必然,不遗漏那是乌托邦,反而让每个人都读大学这样的局面恰恰是不好的。

我认为扩招实际上是一个最大的”阴谋”,并且它是一个最大的合谋。把教育的增长作为经济增长的推手很荒诞,认为受高等教育的人提升50%、60%经济就增长了是很荒唐的。对经济而言一定要有一个合适的比例这才是最合适的,假设这个比例是20%多而就不40%多,你非要整成40%多就耽误了经济的发展。

为什么说扩招也是一个合谋?无论东方西方无论中国还是外国都愿意打扩招这张牌,打了扩招这张牌家长高兴,大学高兴,财政高兴。但是当面对扩招的恶果时我们的教育部门就开始忽悠人了,一级一级到学校伪造就业信息,学生伪造就业单位。这个学校95%就业率,那个学校98%就业率,实际可能一半都没有。这个游戏的障眼法现在被大家越来越看穿了,但是长期对扩招的反思太慢了,我们的高校掩盖了真实的就业信息。

对解决扩招后遗症很悲观

陈勤:那您具体谈谈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郑也夫:我认为讨论的余地很大,解决余地很小。为什么这么说呢?别看我在这儿振振有辞,你问我解决的办法,我极度悲观。你要让这些庞大的考生队伍,让有些人从初中毕业起就分流就加入技术学校不再念书,难乎其难。

要问我解决方案,我解决方案是一条龙的,不是单一的,不是光从学校这儿的,而是整个教育系统要调整,这关乎于中国社会结构是要建设一个枣核型的还是一个金字塔型的。可以看到中国社会几十年来无疑朝金字塔这么走。但我认为要釜底抽薪的话,就是不建立一个金字塔型的社会,我们建立一个枣核型的社会,提高蓝领的待遇。

我很希望我们的教育能进行分流,从孩子们前途的前瞻上说做一个技术工人是很有尊严,收入是不错的。但是这件事容易做吗?还有户籍打破容易吗?我考上大学进城就有机会可以获得北京户口、上海户口,但是我要再向你推荐分流,照顾你的兴趣,你愿意这样做吗?

MOOC将与学徒制合力打破年级制

陈勤:刚才我拜读了汤敏先生的《MOOC革命》,我倒觉得技术精英、特别是互联网可能会给学校、学生、给中国教育带来一些新的选择,也许产生变化,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郑也夫:革命我赞同,MOOC是革命,但是我要解析,为什么叫革命有点不太好听。教育以前就有,学校教育是一个历史,往前推很远时期没有学校教育,你不能说没有学校教育就没有教育,那太荒诞了。学校教育很伟大,但是学校教育的弊病到今天来看也很明显。学校教育办得再好也有它的短效,比如按年级制极其刻板,比如师生该相遇的人相遇不了。

在MOOC的冲击之下,学校教育会崩盘不太可能,但是将有极大的变化。十年二十年后,MOOC将改变整个学校教育的面貌。而且它会导致教育制度、学校制度的本质变化。目前学徒制在复活,比如在日本、英国的学徒制复活。

其实学徒制和导师制很像。学徒制不是按年级走班主任,而是结成的是长线关系。现在全世界一般班主任跟同学关系往往普遍不是特别良好,但如果你是我的导师呢?导师制就是我对你长远负责,不看你的小毛病,帮你规划前途,这种结成的关系几乎是终生的。
一边是MOOC,一边是学徒制,二者合力不能说是打碎,起码也将化解年级制。此外学校有很多选修课,不是靠学徒制盘活,而是靠MOOC盘活的,MOOC的前途充满想象。

陈勤:如果MOOC将是一场革命,会不会给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带来新的拐点,如果是的话会是什么样的?

郑也夫:前一段时间我参加一个讨论会,好像说国内有不少家长拒绝孩子到学校读书,自己亲自教育孩子。这种努力对打败学校教育是很难的,除了这个因素还有别的因素,包括对国立学校办私立学校等,都是不同程度上对公立学校的叛逆,这些因素本来就导致了学校教育面临巨大的压力。这时候又来了一个技术力量MOOC,一起导致现有的教育制度承受巨大压力。

古罗马哲人西塞罗说:”愿意的人历史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历史牵着走。”教育制度改革只是一个时间问题,MOOC的出现更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来源:搜狐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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