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锡良:我所思考的乡村及乡村教育

读刘铁芳先生的《文化破碎中的乡村教育》

我与铁芳先生有着相似的家庭背景与相似的少年儿童的生存环境,及成长经历。他对乡村的感受,有许多我也有,所以读他这篇《文化破碎中的乡村教育》就容易达到同情式的理解,同时引起强烈的共鸣。铁芳先生现在是湖南师大的教授与博士生导师,是国内才华横溢的知名的年轻的教育学者。他现在身居大都市,却念念不忘自己的根――滋养自己成长的乡村文化与乡村教育的命运,这是令人敬佩的,这与一些喝了几瓶洋墨水就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学者不同,这些人无论是嘴里还是文中,都不见中国广阔无边的农村的影子,许多的教育论文好像不是在探讨中国的教育,而是在探讨外国的教育问题,为外国教育操心,或者干脆就是在研究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教育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铁芳先生的思想与精神尤其显得难能可贵。探讨乡村文化及乡村教育的问题十分必要,这也是一种人文关怀的需要,是国家民族命脉所在。没有乡村的和谐与繁荣,没有农村及农民的前途,实际上就没有我们这个国家与民族的前途。这不仅仅是因为中国到目前为止,基本上还是一个农业国,文化根基也主要是传统农业的文明作底子,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的许多问题,特别是教育问题,基本上还是农村问题。即使在城市里工作的人,或者在所谓的中国都市文明里,其实也还是脱离不了中国传统农业文明的影响,小农意识非常浓厚。这是不可忽视的客观现实。正视它,思想考它,解剖它,然后才可能会有所改变。

我在这里不想重复铁芳先生说得很精彩、很到位的那些闪光的思想与智慧,及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用大智慧来做具体的小事情的态度等等。我只想说几点自己的感受。

首先想说的一点是,乡村文化破碎的原因。中国乡村文化确实是破碎了,这是无可怀疑的,无可争辩的。中国的乡村世界与都市世界存在着似乎有着阴阳两界一样的差别。有人把中国的大都市比喻为“欧洲”,而形容中国的乡村是“非洲”。这既是一个事实,但又不能完全当真,至少如果中国的乡村真正像非洲,这还是很有可取的地方。因为非洲的大草原,大片的原始森林及丰富的野生动物与植物,是中国乡村所没有的。只能说中国的乡村落后与愚昧像非洲,但是生态环境像沙漠会更为贴切一些。大都市像“欧洲”,也只是大街与大楼像“欧洲”,而居住在中国都市里的人及文化其实并不像“欧洲”,顶多算是大观园里的人与文化而已。物质上与政策上中国的乡村与都市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在文化价值观念及精神上并不存在什么根本区别。那么中国这么明显的两个非常分明的世界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们为什么要关注中国的乡村?铁芳先生有一个判断,他引用了意大利著名儿童文学家德・亚米契斯在《爱的教育》中文字来说明他的观点:

“身体精神都染了病的人,快去做五六年农夫吧。

人的堕落,与物的腐败一样。

物虽腐败,只要置诸土中,就能分解成清洁的植物的养料。人亦然,虽已堕落,只要与土亲近,就成清洁健全的人。”
因此他得出结论说:“我们今天关注乡村教育,一个重要的意义就是为我们的物欲化的都市生活寻找新的根基。”他是想保护乡村文化,来解救现在的都市文明病。但是现在乡村文化反被都市文明病冲击得支离破碎。我以为这个观点值得重视,但也值得分析。如果说,这是西方的意大利作家德・亚米契斯所感受到的都市文明病的话,那么用于说明中国的都市及乡村并不是那么恰当。中国的乡村世界与都市世界的分别从来都是一种潜伏在我们幽暗意识的产物。追溯起来,从《红楼梦》刘姥姥进大观园就可以看出一些苗头。区分城市繁荣与乡村的破败是我们文化价值观中人分“三六九”等的需要,是这种价值意识在居住环境配备上的反映而已。没有一个现代文明国家的居住布局,会像中国这样在没有肤色区别、没有宗教信仰差异,也没有文化价值观念的情况下而这样地界线分明,等级森严。人与人之间是用户口单位及身份把人区分成这样的两个世界。教育也只是为区分这两个世界服务而已。教育无可避免地成了从农村选拔能够适应并且能够服务于都市需要的人才的工具与手段。而这个选拔的途径与手段就是考试,在双重不平等的剪刀差的考试竞争中(乡村办学条件很差,但录取分数反而超高),天然地决定了只有极少数有天赋及幸运的学生才可能有机会到城市里工作。即使是成功者,也是要奋斗十八年才有机会与城市里的人坐在一起喝咖啡。这样的现状,其实与过去科举考试中举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现在的范围更为广泛一点而已。在农村教育的成功的标志之一,就是能够输送一批孩子到城市里读书,将来能够留在城市里工作,做上“城市人”。这是中国乡村教育的唯一出路。在这一点上,我与铁芳先生都是比较典型的乡村教育的所谓成功的那么一些极少数农村的孩子。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与研究生来到大城市工作,也要比别人付出大得多的代价。在改变自己的生活处境方面,固然有一些帮助,而且对改变自己的原来父母所在的家庭的面貌也会有一些帮助,但是对乡村的发展其实几乎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像我这样的大学生、研究生从乡村里走出了一茬又一茬,但是总是把一个落后的乡村留在了自己的身后。我们的幸运还在于我们那个时代的从乡村里走出来的大学生、研究生基本上在都市里得到了或多或少的一些回报。有的还成了气候,在都市里成了成功士,甚至一方诸侯式的成功角色与公众人物。但是,这些人能够对中国乡村所做的,也不过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回到家乡去做一翻炫耀罢了。农村的落后反而映衬出他的荣华富贵与成功形象。农村的这种落后面貌是许多成功的中国人所需要的。他需要农村的落后来保持源源不断地廉价劳动力,需要农村的落后来衬托出他的成功。中国广大的农村,现在基本上还是二千多前老祖宗发明的老牛拉犁式的生产方式。而日本在以山地丘陵为主的地形环境下,早就实现了农业的现代化。为什么?中国之所以不去推行农业的现代化,也是有难言之隐的。因为这意味着把广大极其庞大的劳动力从农村解放出来,然后蜂拥到城市里来。会给城市造成严重的秩序混乱。但是有限量的农村劳动力涌到城市里是城市发展的需要。所以,中国现在的农村实际还是起了一个劳力过剩的保护地带的缓冲作用。中国每每在算失业人口时从来是不算农村里的人的,因为他们无所谓失业还是就业。所以说,中国农村与都市的差别是中国人的价值观念的一个反映,也是一种幽暗意识的物化表现。如果不认识清楚这一点,我们就在于可能真正认识到中国乡村的问题所在。说到底,中国的城市不是西方的城市,中国的农村也不是西方的乡村。其存在的原因与依据都与我们不同。

其实,我们的乡村遭遇破碎,并不是现在有了电脑网络系统才有的。我小时候记忆的美好乡村,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是破坏的工作却是从我有记忆力的时候就开始的。小时候留给我奶奶(她是辛亥革命年出生的,1991年去世)的美好乡村,其实我就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老家是江西与福建交界的武夷山区,风景很美。我小时候记忆中,四周都是茂密的森林。但是,那时“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山上的原始森林被砍得干干净净,如果仅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去砍是永远也砍不完的。我记忆中,连续砍伐近十来年的时间,那时是外面的大批专业人马进山,用一批批大卡车无尝拖运出去,被砍伐下来的树木堆积在一起,把两边的马路都堆满了,几十公里连绵不绝。村子里的家家户户只需要把这些树木的树皮剥下来就够长年作我们的生活燃料。那时,我很小,但是已经会爬到这些树木上去剥树皮了。这样的事情做了有好几年。这些树木才被运出了村子。树林是人民公社的,乡村里没有人有权说话,也不敢说什么。一种合法的对乡村资源的疯狂掠夺,几十年来从来就没有中断过。我小时候记忆中,村里还有几棵几百年上千年的古树,也是在“农业学大寨”时被砍掉了。乡村的破败与荒凉不是自今日始的,而且现在也不是在破败的终结之时。我非常庆幸,我们那个地方现在还没有发现任何矿产,否则的话,乡村的破坏会更进一步。矿产被人运走了,每年留下十几具村民的尸体,再留下一个污染极其严重的生存环境给村子里。这样的情况相信在目前的中国并不少见。

第二,在承认中国乡村文化破碎的同时,我们也要分析,中国乡村文化是否都值得保留?我以为这里需要分析。诚然,有一些乡村文化代表一种优良的传统,是一种优秀的人文精神。这在一些朴素的民俗文化、儿歌民谣中都有体现。这些文化是十分珍贵的文化遗产,应该重视与并保护起来,还要加以挖掘,在学校中作为教育材料,让农村的学生认识自己的生存环境与生存之根,这是有意义的。但是,我读完铁芳先生的《文化破碎中的乡村教育》后,有一种感觉,就是铁芳先生是不是把中国的乡村文化与乡村过分地美化了?这种乡村文化及乡村教育其实只是在一些小说与电影中才会有的。重视乡村文化及乡村教育的一个理由是让孩子接近大自然。回归自然,使心灵得到乡村大土地的滋润,这个想法是好的。可是,接近大自然是不是一定意味着排斥都市文化?乡村的文化破碎是不是意味着就完全是一种消极的东西?我以为这个也要分析。作为农民的后代,我深感,农村里愚昧落后是一时难以改变的。铁芳说,他的村子里有儿媳妇打断九十高龄的婆婆的腿并且擢瞎一只眼的事情发生。这在农村是常见的现象。我小时候就没有少见这样的现象。可以说这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事情。自“大跃进”、“人民公社”后,对乡村的影响不仅是物质环境上的,更是心灵上的。现在的农民并不懂得爱惜环境,他们根本没有环境意识。他们眼中的树林就是能够卖钱而已。一是因为他们太穷,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靠山吃山;二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山上的树林除了砍了能够卖钱外还会有什么用。我记得1984年前后,那时江西省政府鼓励农民开垦荒山野地,种植树林。那时我也参与种树,我与我老爸老妈一起种了几十亩山地,树木现在已经长大成林了。而且周边山地也全部长成了郁郁葱葱的山林,但是,这两年回家,几乎在一夜之间,这些山林全部被砍伐得干干净净。我家的树也经常被偷着砍伐。只是我一再坚持不要全部砍掉,才又多留了几年。不过,最后,还是要全部卖了。卖掉的树,对方就用三光办法_砍光、挖光(树根)、烧光。给山头剃光头,大小都不留。然后再一把火烧了。看了很令人心疼。但是,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政府也放任自流。不知道树林值被还有环境保护与生态平衡的作用。当地的林业部门也把这些树林看成是重要的财源。放任砍伐,并且作为交易筹码,成了重要的腐败根源。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的砍伐之风。但是,这次更令人心痛,眼看着自己种的二十多年的树被人砍掉。其实自我在广州工作后,我们家不缺钱,并不想卖掉这些树,但是,你不卖掉也还是要遭遇被人砍掉的命运。几次山火就烧过来了。一些农民是不能看见你家的树林长得这么好的。我去北方,现在到处也是在砍树。农村里到处是为发家致富而办的伐木加工厂。机器轰鸣,乌烟瘴气。农村的污染已经远远超过了城市里。我们村里的小学生,百分之六十的儿童得了乙性肝炎,他们出生时的条件都非常糟糕,大多只是在自己家里接生的。他们也都没有种过疫苗。得了病也没有钱去治,而且他们几乎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病的危害性与顽固性。铁芳还说到那个被人杀人的农村初中女孩子的故事,我以为这个事的责任不能记在现在的网络信息社会上。网络电脑是不能负这个责任的。这只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平台而已。正如一个流氓地痞用刀杀人,你不能把责任记在这把刀上,而要记在人的身上一样。是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没有用好这个新生的事物。我们学校曾经是否像美国日本学校那样组织学生作WEBQUEST(网络探究活动)?把网络信息作为新信息资源的来源?作为思想智慧的宝库?我们的学校教育没有去这样做,而是一味严堵死抓,然后把学生关起来搞题海战术,应付考试。但是,这只能关住孩子的身,却关不住孩子的心。在这一点上,从城市到乡村的教育,都没有什么区别。

用重新建设中等师范,让毕业生留在乡村里传播文明的办法是好的。但是,这里也有一个问题。不说那些非常贫穷的西部落后地区吧,就以广东这个发达省份来说,前几年我还在《南方周末》上看到过一个报道,说广东一个山区的国家级贫困县的农村小学,当地连高中毕业生都不愿意留下来任教,代课老师只能留住初中毕业生。而且那些愿意留下来的当小学教师的年轻人是村子里没有出息的那类。为什么?贫穷啊。在外打工的地位比在乡村里当小学甚至中学教师地位高。因为,他们挣的钱更多。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想办起师范学校,还有没有人会愿意去读?现在的农村存在着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一方面大量缺乏合格的教师,缺口非常大,另一方面地方政府把教师的指标控制得非常死,他们宁愿大量使用代课老师,代课老师现在越来越多的是大学毕业生,他们必须比正式老师更卖力地干活,但是,工资待遇却往往只是正式老师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这种现象的存在,也不会利于教育的和谐发展。一个受歧视的教师,他能够教出平等待人的人?这是很值得怀疑的。我们现在真的要好好反思一下我们的教育究竟是要何为?现在存在着一切向钱看,一切以经济为目标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追求,许多地方都是用代课老师,他们的地位极其地不稳定,责任心也受到冲击。教师完全只是看在钱的份上来工作,而政府怕增加教师会增加政府财政负担,所以也拼命地压缩编制。其实我们给教师们的钱已经非常少,但是政府能够省一点就再省一点。我所教过的一些大学本科生这次去求职,非常感慨,一方面学校没有足够数量的教师;另一方面他们求职无门。学了大学本科四年,找工作那怕里找一个农村的中小学的教职,竟然十分困难。如果师范办起来会怎样?现在还不完全是教师安心不安心的问题,不安心的原因大多数情况也是因为生活没有保障,他们得到不到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生存资料。这与学历的高低并不是十分密切相关。如果农村教师那微薄的工资收入都没有保障,那么不要说大学生,就是师范生也会逃到城市里去打工的。我在农村中学教过六年,这种体验对我来说尤其深刻。所以,我现在非常不喜欢看一些大学教授、学者只会躲在大学里研究,用非常时髦的词汇,去写的那些完全没有中国背景的学术文章,话语里完全没有中国现实背景,没有中国气派。这种研究实在是在浪费生命与钱财,但是却成了学术水平的标准。如果按这个标准来衡量,恐怕陶行知先生都是不合格的。他写文章从来没有用那些时髦的词汇来表达不疼不痒的思想。

我常想,西方国家为什么就没有我们这样的乡村问题?而且他们城乡基本上消除了差异,甚至因为乡村环境好,有钱的人还纷纷搬到乡村里来居住。他们的乡村是真正的环境保护得很好的乡村。而我们的乡村却是新的污染重灾区、廉价劳力的输送地,及展示成功的好去处。西方国家不会因为发达了,都市化了,就真正的远离乡土,相反他们越是现代化,他们越是注重回归大自然。这里面有着科学的认识,有着系统的理念支持。看看日本人的中小学校吧,他们那么有钱,但是,他们的学校树木成林,绿草成茵。不用塑胶跑道,只用沙土作为操场及跑道。既价廉物美,又让孩子更好地回归了自然。都市里为什么就不可以回归自然?相反,我们存在一种病态的认识,我们的学校,连教师的工资都发不出,但是却借钱建塑胶跑道,搞豪华气派的学校大门,建五星级的厕所,以显示现代化的气派。这都是传统的小家意识在现代社会中的反映。这与过去中了状元,做了高官,必定要骑高头大马炫耀于人的心理是一样的。表面看来是现代化,实际上是传统农业文明下,最顽固最愚昧落后的价值观念在起作用。让真正的现代文明对这些东西来一次冲击与濯荡可能会有好处。对于这种东西的破坏不但应该,而且必须,我们现在要建设好自己的乡村,其实同时也要建设好自己的城市。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要让我们打开眼界,认识到真正好的乡村与城市是没有什么差别的。真正建设好乡村的时候就是人们淡化了乡村与城市这个词的时候。乡村与都市一样需要开放,在开放的社会环境中发展自己。如果我们不去日本,不去美国,不去欧洲,不读他们写的书,我们怎么会知道人家的家园是怎么样呢?这就像完全不懂营养科学的农村人,他们把几斤土鸡蛋,去换几包方便面给孩子吃,以增强营养一样。乡村只有走出愚昧落后,才会有希望。

2007年1月30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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