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锡良:教育思想理论不会终结——答柯领先生

今天一早醒来,打开微信,就发现来自美国硅谷的教育思想家柯领先生给我发来了一篇他自己最近写的文章《教育的终极使命就是培养野性而又高贵的人》,然后他转发了文章中的一段话给我:“我不想当大树,只想做一株小草,安安静静地生活。这篇文章写完后,我就退出教育的舞台了,行走在小道上,一路走,慢慢欣赏啊……30年的痛苦,30年的研究,30年的操心,话说完了,终于解脱了,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据我研究,中国的教育是以‘知识’为中心展开的教育体系,属于二百年前德国教育家赫尔巴特创建的‘教师中心、教材中心、课堂中心’的教育体系,美国的教育是以‘能力’为中心展开的教育体系,属于一百年前美国教育家杜威创建的‘学生中心、活动中心、经验中心’的教育体系,而我创建的教育是以‘人格’(价值观)为中心展开的教育体系,属于未来世界的生态文明的教育体系。在我看来,中国的教育体系落后美国教育体系至少50年,美国的教育体系落后我创建的教育体系也至少50年,没有办法,这就是规律的魅力,人类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我可能是人类教育思想的终结者,把人类的教育思想已经推到了‘珠穆朗玛峰’的高度。在我之前人类教育主要有‘孔子、柏拉图、卢梭、赫尔巴特、杜威’这五大教育思想体系,我的‘以美为本的教育理论体系’把他们的教育思想全部包涵并形成了新的结构,而且升华出了一种可操作性的‘新的世界观与新的方法论’。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美是教育的本质,使人类教育思想终于形成了一个最优化的闭环系统,人类的教育思想因此而一劳永逸地终结了。所以,我是死了以后才出名。”

然后他附言道:“锡良兄,如果有空,可以阅读我的这篇文章,算是我30年研究教育的理论总结,我说我是人类最后一个教育思想家,我把人类教育终结了。你从专业的角度,能否把我驳倒,你是一个有优秀批判思维的人,看完后能否约一个时间,我们在微信上作一次深度交流!柯领”。

我答应给他写一篇稍长一点的文章来作答复。

柯领先生是我在网上认识交流多年的朋友,虽然从未谋面,然而,我们一直互相关注,互相理解。柯领先生是一个有着浓厚的教育情怀的教育研究者,虽然在美国从事的工作不是教育工作,但是,教育研究一直是他的生活的核心主题。柯领先生身上有着一股浓浓的教育思想先驱的情怀,他非常自负,非常自信,坚信自己是自“孔子、柏拉图、卢梭、赫尔巴特、杜威”人类五大教育思想体系的第六大教育体系的创建者,而且他创建的“以美为本的教育理论体系”比目前不仅远远超越了目前的中国教育体系,而且比世界最发达的美国的教育体系,也超前了至少50年。甚至他的这个“最优化的闭环系统”,使得“人类的教育思想因此而一劳永逸地终结了。”

应该承认柯领先生在教育思想上,确实有着自己的创建,有些见解也确实很超前,很给人以启示。然而,说自己这个教育思想体系一劳永逸地终结了人类的教育思想,却是大大地言过其实了。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自己认为他创建的“以美为本的教育理论体系”是一个最优化的“环闭系统”,而事实上这个定位就是不准确的。人类的教育思想体系不可能是一个“环闭系统”。因为人类社会本身就是一开放体系,是在不断地发展着的。也许乔布斯的苹果产品,可以根据美的原理做出一个环闭的系统,然而,教育不可能的。教育产生于人类社会,并且服务于人类社会。社会在不断地发展变化着,教育思想理论也必然会不断地发展变化着,人为地设置出一个最优的环闭系统来,是不现实的。在概念与逻辑体系里自玩一套是可以的,但是,那最多只能够称为在逻辑概念里的一套说辞最优。封闭系统可以有终结,然而,在开放系统里是永远不会有终结的。

人类社会曾经出过无数的大思想家。这些思想家从孔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再到康德、黑格尔、叔本华、尼采、杜威,无不在做一件事,即企图用一种思想来解释这个世界的一切的问题,作出一个终结性的思想理论的解释。然而,他们无论设想多么庞大复杂,多么博大精深,多么精致完美,最终还是有新人出来超越前人。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等三大批判著作是那么严谨、精致,结果,还是要出一个黑格尔站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前行。黑格尔那么牛B,几乎就要一统江山了,然而,此时叔本华、戈尔凯郭尔还是要站出来指出你那个看似完美的东西,其实只看到人类的理性,却完全忽略了人类社会中的非理性。人类的感知、表象、意志、情感之类的东西其实常常所起的作用更为重大。戈尔凯郭尔甚至讥讽黑格尔为人类社会构建了一个内容庞大、结构严谨的思想大厦,然而,却在大厦旁边只为自己作为一个人留下了一个狗厩。那个思想大厦里面没有睡人,连他自己都只能够钻狗洞进去。这可以说是一语中的。

是啊,无论什么思想,无论什么理念,还有比造物主所创造的人本身更为复杂、精致与多样的吗?社会是一个开放系统,不可能用一个封闭的环闭系统来套这个生动复杂的人类社会。同样,教育虽然有继承的一面,然而,创新其实才是这个时代的教育使命。

就人类的教育思想而言,无论有过多少纷争,有过多少分歧,然而,发展到今天,不同的教育思想流派,已经逐渐汇聚为比较简单的两个取向,一个是人性化的取向,一个是国家化的取向,有时又叫社会化的取向。杜威当年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其实就是想调和人性化取向与社会化取向两个维度。教育作为个人与社会或者国家之间的桥梁,究竟什么样的教育才是好教育?国家主义或者社会主义者认为,培养出来的人,能够为国家或者社会所用就是适格的人,这样的教育就是好的教育。然而人性化的标准却认为,无论国家还是社会,只有首先在符合人性化的前提下,才是好国家或者好社会。只有民主社会,才把个人发展与社会化要求完美结合起来了。好的社会一定是促进个人发展的社会,也即人性化的社会,好的教育,一定是将个人的成长与社会的要求结合起来的教育,一个人得到了充分的发展,发挥了他的专长与天赋,然后,这些专长与天赋很好地服务了社会,成为了发展了自己,成全了社会的桥梁与纽带。那种牺牲个人成全社会或者国家,或者不顾及社会或者国家,而只顾个人发展的状况都是不合理的。前者是非人性化社会,产生的只能够专制集权,后者培养的常常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真正好的社会,是良性的市场社会,发展自己,成全他人。是利己与利他的完美结合。至少也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的社会。

最近读到渠敬东先生的《教育的本质是什么?》一文,很受启发。文中所说的可能更为真切一些:“教育研究的难度在于,它既不纯粹是一种事实,又不纯粹是一种观念。比如,社会学,是对事实的研究;还有一种研究,是观念的理解。但是,教育不是这样。教育既要研究事实,又要涉及观念。潘光旦认为是某种意义上的‘位育’。”教育既研究事实,又研究观念,而且介于事实与观念之间,还要作出行动研究。教育研究的复杂性就在这里。即使有如柯领先生所说的“以美为本”,对美的理解也是见人见智。“以美为本”,就难以避免希特勒的纳粹美学。纳粹美学也曾经创造了奇迹,也激励了无数的年轻人,仅那套美学创建出来的军装,就激励了无数的年轻人选择上战场,去充当纳粹美学的炮灰。美,并没有完全的客观标准。当年教育家蔡元培曾经想以美育代替宗教,事实上是不成功的。美育有部分宗教的功能,但是,美并不能够代替人的终极信仰,不能够对彼岸世界的理解与探索。科学,以求真为使命,科学世界里求真就是美的,但是,在人类社会里,真的,未必就都是美的。而善这个概念就更为复杂而具有相对性。俗话说,你心头的肉,他心头上的毒,你掌中的宝,他手中的草。对于罪恶的善良,就是对人间善良的践踏。当一个人充满野性的时候,是否还能够遵守人类文明的规则?如果一个人按照人类文明的规则去做,是否还算是野性的人?而高贵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相对于低俗而言吗?然而,一个人,无论怎样高贵,低俗的东西也还是难免。无论你怎样把那个屎拉得多么优雅,其实也还是脱离不了人的生命中必然会有低俗的一面。因为,人类社会本来就是高雅与低俗的混合体,既要有阳春白雪,又要有下里巴人。人类社会并非完全按照线性逻辑封闭系统运行,人类社会的复杂性在于,人们曾经探讨过的,说过的,经历一个新朝代,又会有人提及,而且还要加入新的元素。因为时代不同了,人的发现也增多了,知识结构也不同了。这个时代,高雅与庸俗,高端与低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都有存在的价值。既要允许有人追求圣贤哲人的境界,又要允许有人过凡夫俗子的生活。即使是圣人,替他烧饭做菜,打扫卫生的人,也还是凡夫俗子。但是,他们各有各的用处。

人性化社会本身就说明,人生来是平等的,他们的生命不应该为某种外在的目标而存在。他们活着本身就是目的。所有的自由、民主、法治都是要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与生存尊严而存在的。野性与高贵,都不过是人与人之间比较出来的概念。一切遵循造物主的意志,按照人本来的样子去生活,教育要成全的是生一个人,去做他最好的自己,而不是用一个统一的标准去要求所有的人。

死后享受哀荣的人,常常是那种思想特别超前的思想家,这也是人类社会的悲剧。因为,一个社会,在一个时代,有着特别超前思想的人总是极少数,除了极个别的幸运者,一般,他们生前的思想不会被人关注,更不会被人理解与接受。但是,人总是不甘寂寞的。因此,总是要有所表达的。然而,最后总是心怀遗憾地离开这个人世。

其实,如果我们彻底摒弃中国传统的圣人情结,就没有这种纠结存在了。如果你有一些想法,大可以写出来与大家分享,有人理解,有人不理解,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有人不但不接受,而且还要破口大骂,极尽全力地去诋毁你,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写作、表达、交流、阅读,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变成了小众范围内的事情,而且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很有价值,很有乐趣的。

人活着总想表现出自己的思想意志,而著书立说,交流探讨就是最好的表达思想意志的方式。我们不是为了攀登穆珠穆朗玛峰,而让自己在这个时代处于鹤立鸡群的孤立状态,而是通过思考、表达,不断地激发自己的生命活力。要知道,人是很容易懈怠懒散的,大脑也极容易迟钝,每天读点,说点,写点,就不容易让自己提前进入衰老期。许多坚持阅读、思考与写作的学者,即使到了90多岁,仍然思维敏捷,充满生命活力。这本身就是造物主的极好奖赏,极大的乐趣,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死后哀荣的效果呢?为什么会感觉30年的教育探索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呢?为什么教育思想的探索过程就不如“行走在小道上,一路走,慢慢欣赏”有乐趣呢?人的思想过程,原本就应该像人生来要呼吸一样自然,一样急迫,人的阅读、思考、写作、探索过程也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才对。一切思想上的痛苦根源,都是与造物主作对的结果。

不要停止思考与探索,因为你的生命尚在流淌不息。无论你思考得多么丰富,多么深刻,也不可以代替另一个人的思考。思考属于个体的生命,个体的生命自有他的独特性。你的体验无论怎样丰富、深刻而细腻,也不可以取代另一个人的生命的思考和体验。在思想的世界里,除了人性华的标准与逻辑理性的要求,以及对事实真相的尊重有普遍性之外,其他都是属于一个具体的生命。你可以停止你的思考,你也可以终结你自己的探索,但是,这并等于人类社会的脚步就自此停止。只要人类社会的脚步不会停息下来,那么人类的教育思想就不可能终结。

2015年8月11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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