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做一个“得道”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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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在一次中小学校长的网上培训中,大家就话题“如何加强中小学师德建设”做了集中发言。但我听了校长们的发言后,竟感觉倒吸一口冷气:假如校长真这样做,那“师德教育”恐怕就成了“整肃运动”了。

比如,有人说要努力拓展师德建设途径,设立公开电话、电子信箱、完善家长委员会,普遍接受社会监督;定期召开家长委员会,听取学生家长的意见,在学生中开展“我心目中的教师形象”的问卷调查。

有人主张设立“师德建设”评议周,邀请学生家长、社会各界人士进入校园,开展民评议活动,并实行无记名式的问卷调查,及时发现并解决师德建设中存在的问题。

还有人提议构建“师德网上测评系统”,每学期组织学生利用网络对教师师德进行测评打分,系统自动合成,生成每位教师的师德测评分。测评结果与教师的职称晋升、评优评先相挂钩。甚至还有要建立“教师师德档案”的,要求每学期对教师分项进行师德量化考评,将结果记录在档案中,以作为教师将来职称晋升的重要依据……

这些貌似很有道理的方案,让我想起了钱理群教授的一段话:“我们的一些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正在培养一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我非常担心,要真按照我们这些校长的“高招”来进行师德师风建设,对于教师来说恐怕要面临一场灾难了。

试想一下,当你自己的言行时时刻刻都在各种信箱、电话、网络、问卷、会议、来信……的监控下,你还放得开手脚做事情吗?你的言语还会如行云流水般顺畅吗?

有人会问:既然如此,那如今师德师风建设不是那么令人满意的源头,到底在哪里?我以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教师的社会地位并没有那么高,师范生的门槛似乎一年比一年低。在这样的情形下,仅仅靠文件、监控、运动,能将师德师风提升到我们理想的境界吗?

身为校长,站在职业和学校的立场,师德师风建设当然应该是我们的首要职责,但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想一想,我们究竟给老师们铺就了怎样的道路、搭建了怎样的平台、为他们谋求了怎样的待遇(哪怕是道义上的);是不是应该向呼吁社会教师职业同其他职业一样只是一种职业,不同的只是这种职业是关乎人的生命成长的。不错,他的职业要求相对来说是要高一点,但教师首先是人,不是神,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从人的角度来要求教师呢?当然,作为教师,也应该有自己的职业准则和底线。比如,相对其他从业人员来讲更应当慎言慎行。

从这个话题,我就想到了所谓的“师道”问题。不错,为师当有为师之道。道家认为,万物有道,道生万物,这其中,也自然包含延承人类文明和孕化各色行业血脉的师道。儒家鼻祖,同时也是“大成至圣先师”的孔子,可谓是整个中华师道的奠基者,其“有教无类”、“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谋道不谋食”等教师观,沿续千年而不衰,并一直成为后世学人效仿的对象,足见我国师道之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如果我们的“道”都不存,那每天还张口闭口地大谈师德建设,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实际上,千百年来韩愈的那一句“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几近成为衡量校长和教师的标杆,因为它从“道”、“业”、“惑”三个不同层面,清晰勾勒了“师者”的天职。而作为最高境界的“道”,既是教师职业的终极追求,也是价值认同和生命自觉的理想状态,引人孜孜以求。其实,在中国传统社会中,“道”是作为普遍真理存在的,是所有人求索和修为的目标,比如,中医里最优秀的医生,就被称为“道医”。从这个意义上说,不管是“业”,还是“惑”,都不过是某种载体,是物化而有形的;而师者真正的希图是形而上的真理,但因为那“玄之又玄”和“妙不可言”,才不能不以“术”、“业”相授。

可问题又来了,在世俗标准的裹挟下,我们的“术”、“业”,时常淡化甚至取代了“道”。这才直接导致我们的校长们愿意用各种各样的堂而皇之的“高招”来限定和摧毁我们的“道”——因为这些看似滴水不漏的说辞,其隐形的前提都是把教师当作“神”来要求的。

正因为教师被赋予了不同常人的“道”,使得教师时而被人供奉上天,时而被踩踏于脚底。尤其是在当下,一方面教师的自我定位严重偏移,被名利熏心者有之,被权势抽骨者有之,被陋俗蚀腐者有之,在工业化、商业化和娱乐化的夹击中无法自持而渐渐沦为附庸者,更是不乏其人。很多人且不说“道”了,就连专业之术都不敢保证,给学生解个疑难,都磕磕绊绊;甚至,还有人“走私话”,喜欢在家开小灶,捞取不义之财。

另一方面,社会对教师的评价和期望开始失衡,将“为人师表”曲解成“不食人间烟火”,以为教师只能做蜡烛,做春蚕,用“无私奉献”的金子招牌压死人的七情六欲。如此一来,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的教师,成了人人皆可分羹的鱼肉,又叫人怎能长生久计?而从这一点来理解部分校长们提出的“师德建设”评议周、“师德网上测评系统”、“教师师德档案”等就尤其的刺眼,稍稍懂得常理之人,都知道这是何等的荒谬!

所以,有人总结失道之师,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师而不道——虽有才学,却品行难端;道而不师——虽勤勉赤诚,却腹中空空;不道不师——既无才学,又无品行。话虽尖刻,却叫人深省。

回过头来,再说“道”吧。虽说“道可道,非常道”,但只要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就总还能小成。可问题是,现在的师之道在世俗浪潮的席卷中也难以独善其身。比如,师道必须降格于政道之下,文人失语已经是整个时代的悲哀,教育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不能按自己的规律走路的,很多搅扰几乎让她容不一张“安静的书桌”。回想民国几十年,即便北洋掌政,也不敢绑架教育,国立、私立和教会学校俱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一时大师云集,精英跌出。同时,师之不存,道亦不存。当教师纷纷或被私心拉下水,或被公利牵着鼻,他们乱了心神,失了分寸,当自身难度时,就更度不了师道。

所以,活在当下的我们,面对岌岌可危的师道,首先想到的是先哲,然后再是曾经的光辉岁月,希望从中心有所悟,能迷途知返。我以为出路在“纯师净道”,因为首先应该是一个纯净的、大写的人。

所谓“纯师”,是说一个教师要脱掉商人的势利,卸去官人的权威,回到一个恪守人道的正常人的立场上来。这样我们才能恪守教育的本分——使人成人,才能回到教育的常态上来——百年树人,才能遵从教育的人之常情——满足人的需要。按挪威剧作家易卜生的说法,叫:“你的最大责任是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教师只有恪守人道,才可能去弘扬师道。亚里斯多德的一句话给了我们提醒:“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换言之,为师的能够教会学生去“爱”,便已合格;若还能让学生以求索“真理”为志,那就可以说是得乎于“道”了。

所谓“净道”,是指我们的教育不依附任何势力,不阿谀谄媚,不忸怩作态,不做面子工程,不树光辉形象,而真正能够按自己的规律办事,能够按自己的计划发展。《中庸》有云“道不远人”,指的就是做好每一件合乎师道义理的小事,坚持处处从身边的实际出发,坚持积累和总结,那么“道”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纯师净道,就是要提醒我们先做一个纯净的人,然后努力成为一名纯净的老师,脚踏实地恪守教师的本分,竭尽努力去成全他人,成全自己。回到今天的教育生态中来说,也就是我们要确认和恪守自己的“道”,对自己谨言慎行,对他人宽仁厚义;对上级不卑不亢,对平级同心同德,对下级全情全意。当一个教师经历了这般充满喜怒哀乐的体道、悟道、得道、行道的过程后,他对教育的理解才算真正上了一个台阶。

师道不是依据什么标准考核出来的,也不是测评出来的,就如那些得道高僧的佛法一样,是各自修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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