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所谓“爱生如子”,“爱校如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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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教育界,谈及爱与教育的关系,最经典的话语恐怕就是那句“没有爱就没有教育”了。就笔者的阅历而言,这句话最早出于夏丏尊先生的笔下,夏丏尊先生在翻译意大利作家著名的儿童小说《爱的教育》时说过这样一段话:“教育之间没有情感,没有爱,如同池塘没有水一样,没有水,就不成其池塘,没有爱就没有教育。”

《爱的教育》原名《考莱》,在意大利语中是“心”的意思。译者认为:如用《考莱》原名,在我国不能表出内容,《一个意大利小学生的日记》,似不及《爱的学校》来的简单。但因书中所叙述的不但是学校,连社会及家庭的情形都有,所以又以己意改名为《爱的教育》。

尽管实际教育生活中,我们在谈论“爱与教育”关系的时候,不少老师都喜欢引用“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来支撑自己的观点,但如果我们认真研读他们的文字,就不难发现,引用者大多没有仔细阅读过这本《爱的教育》,甚至不知道居然有这样一本小说,更不要知道夏丏尊先生那句完整的表述和夏先生写下这句话的背景和用心了。

读过《爱的教育》的老师一定明白,这本小说涉及到9-13岁的孩子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这部小说在当时给许多老师塑造了一个可以让他们仿效的模型,同样使孩子了解到如何为人处事,如何成为一个有勇气、充满活力、正直的人,一个敢于承担责任和义务的人――不仅是对家庭,还包括对社会的责任和义务。

还有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就是,当我们谈及教师的爱的时候,总是会念念有词地念叨什么“爱生如子”,“爱校如家”之类的“教育箴言”,却偏偏丢掉了陶行知当年所说的“爱生如子”前面还有四个字:“爱满天下”。

其实,所谓“爱生如子”“爱校如家”,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它的偏私,原本就是一种个人私爱。

想想看,尤其是那个“爱校如家”,一旦那些校长们都将学校当成自己的家了,这学校将会成为怎样的情形呢?校长一旦“爱校如家”了,他就成学校这个“家”的家长了,就可以颐指气使,随心所欲了(就有不少校长这样“以校为家”的:学校的楼名、小品名里暗藏自己姓名的,将一家老小安排到学校生活的);一个老师一旦“爱生如子”了,也是相当可怕的,学生都是自己的子女了,吆声喝道、体罚、变相体罚等等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这些都是出于所谓的“爱”啊!另一方面来看,教师一旦“爱生如子”了,也就成了学生家长了,就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古训了,就可心安理得让学生孝敬了。

各位想想“爱生如子”、“爱校如家”不是私爱是什么?

再说,在“爱生如子”“爱校如家”的理念与口号下,许许多多反教育的规定与勾当(诸如某省规定凡男性不论年龄,一律不得进入女生生活区的规定,以及某部门禁止老师批评学生之类的这“不准”那“不准”)也就层出不穷了。于是,我们原本觉得不可理解的主张与行动(考试工厂那样的军事化管理、魔鬼式训练),在“爱生如子”“爱校如家”的人那里就习以为常,甚而至于变得“伟大”而“高尚”了。我们崇尚的所谓“爱生如子”“爱校如家”,说不就是一己之爱吗?

所以,在我看来,类似“爱生如子”“爱校如家”,将学生和学校当成一种私产来爱,绝不是教育之爱。

当我们弄清楚关于教育之爱的经典论断的前因后果的时候,我们就会明白无论是“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还是“爱生如子”,总是有一个大前提的。这前提就是人间大爱——也就是所谓的爱满天下,用美国思想家、教育家杰克森的话来说就是“爱”和“情感”是旨在揭示教育本质的东西。杰克森认为当我们感到与那些自己承认喜爱的东西很亲近,我们认同它们,拥有它们的时候,它们才可以变成“我们的”和我们所赞成的东西。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让我们的情感减少主客体之间的分离,将两者紧密联系起来。只有“爱的情感触动了我们教育经验的所有组件”,“附着在了人、正在研究的材料和整体的检验本身”时候,我们的教育才可能成为“一种促进文化传播的社会活动,”“让受教育者的性格和精神福祉(人格)产生持久的好转变化,而且间接地,让更广泛的社会环境发生好的变化,最终延伸至整个世界”。

由此可见,关乎教育的“爱”和“情感”恐怕就不是我们理解得“爱生如子”“爱校如家”那样简单了。杰克森认为,就单个教师而言,所喜爱的主要有她(他)所教的人、所教的内容和所教的方式。在理想的状况下,她(他)对三个方面应该都有同样的热情。也就是说,教育之爱,光是对学生的“爱”、对学校的“爱”,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我们的“爱”还是“爱生如子”“爱校如家”的“爱”。

所谓“教育之爱”,强调的是在教育中,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爱”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在教育过程中,无论是教师还是学生,不仅要有人与人之间的爱与情感,我们还要爱我们所教、所学的内容以及教和学的方式,乃至于我们所处的世界的方方面面。这爱和情感是包容的、慈悲的、博大的,同时,又是相当理智的,基于道德的。其目标就是不断的改善,试图使师生双方的每一个人(往大里去,还包括同事之间的、同学之间的、人与自然的、人与这会的关系)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变得更好,进而通过我们的共同努力,使我们所处的世界变得更好。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是要靠一代一代的人的努力前行的,这过程是一个漫长的历史,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和勇气,要的是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的付出和努力(或者用杰克森的话来说,是要每一代新人自由地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调整和扩张”的),也就是说,教育之爱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互动的,相互影响的一个过程,谁也代替不了谁的一种生命的体验。多萝茜.洛.诺尔特曾经说:“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接受中,他就学会了爱;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认可中,他就学会了自爱;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安全之中,他就相信自己和周围的人;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友爱之中,他就知道了这世界是生活的好地方;如果一个孩子生活在真诚之中,他就学会了头脑平静地生活。”教育的责任就在于如何让“爱”得到传递。

当然“爱满天下”与“爱生如子”就如杰克森所说的完美的教育目标与具体的教育方式的关系那样:爱满天下是目标,爱生如子是方式。具体的方式往往便于操作,理想的目标往往难以成为现实。曾如陈大伟先生所云,“爱满天下如何爱?爱天下的长辈如同爱我的父母,爱天下的同辈如同爱我的兄姊姊妹,爱天下的晚辈是我的子女。这应该没有问题。关键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先基于尊重,而不是先基于改造。这是一个教育学应该的转向”。我们的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回过头来看,我们这些校长、老师的“爱校如家”“爱生如子”之“爱”,就会发现,它在许多时候就是对学校、对学生的侵犯与伤害。因为这种“爱”原本就是建立在专制与占有的基础上的,尽管我们为了这种“爱”也付出了许多,但如此的付出,缺失的是对他人的尊重,对生命的敬仰,其背后往往是为了得到更多——更多的荣誉、美名、利益、地位、影响等等。

我要强调的是,身为教师的我们不能因为诸如“爱满天下”这样美好的目标一时难以企及,就放弃了对美好的追求而一味的迁就出于个人私爱的“爱生如子”与“爱校如家”。要清楚的是家就是家,校就是校;生就是生,子就是子;爹妈就是爹妈,老师就是老师。这原本就不可以混为一谈、不可替代、不可僭越的常识,可是我们偏偏要让孩子见人就喊爹妈,岂不荒唐!当我们将“爱生如子”“爱校如家”作为一种追求,一种标榜的时候,而将“爱满天下”抛却一旁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怀疑这“爱”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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