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我思故我在”还是“我思,所以我是”?——读《谈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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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读过笛卡尔,但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的名言倒是常常听人转述,见人引用。人们对这句的理解几乎总是这样的:我思考,所以我存在。这两天读了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笛卡尔的《谈谈方法》,才明白我们的理解是不准确的,当然,这不准确不在读者,也不在引用者,而在翻译者。商务印书馆的这本是王太庆先生翻译的,他对这句的翻译是“我思,所以我是”(P27),而不是习惯中那个“我思故我在”。为了帮助读者理解这个命题,译者还做了详细的注释,说明了这个命题翻译的情况。
注释是这样的:

Je pense, donc je suis (拉丁文译作 Ego cogito, ergo sum. 一般简称为笛卡尔的 cogito),我国旧译为“我思故我在”。这样译,是把法文的 je suis 理解为“我存在”,再把现代汉语的“我存在”换成古代汉语的“我在”。但是这个“在”字读者一般理解为“在场”或“未死”的意思,而作者却将 suis (sum)说成“是个东西”、“是个本体”。因此译文所表达的意思不完全符合作者的愿意。

这种不符合是中西语言不同、因而思想不同造成的。西方语言(包括法语以至拉丁语、希腊语)的动词“是”字一般用作系词,但本来是实质动词,愿意为“起作用”,再加上表语起说明什么作用,于是成了系词。中国上古汉语本来不用系词,以后发展出系词“是”,用法与西方的系词相当,但没有实质动词的意义。笛卡尔所说的“我是”,如果把“是”理解为系词,缺少表语,当然没有意义,但他指的是“起作用”,即实质动词的意义。

“是”的这个意义在西方哲学上很重要,从巴门尼德起,经过亚里士多德,都讲τò’óν这个范畴,笛卡尔讲“我是”正是这个传统的发展。但中世纪讨论“神是”问题时,为了生动,将这个范畴加以具体化,描述成在时间空间的“是”,即所谓“存在”(existentia)。笛卡尔也继承了这个传统,所以他也说“是或存在”。“存在”是“是”的一种,“是”是“存在”的根本,所以二者相通,但不相等;直到现代,主要的哲学范畴还是“是”,如黑格尔就是这样,今天的存在主义者海德格尔和萨特还是这样。因此笛卡尔的“是”不能改为“存在”。
但是现代汉语的“是”没有“起作用”的意思,需要加以规定,给它加上这个意义。请读者将“我是”的“是”读重音,示别于可以读轻音的系词“是”。

乖乖,好长的注释!但如果没有这样细致的注释,则无法帮助我这样外文不识一个的读者厘清笛卡尔这个判断的准确意思。

当我慢慢读完这两万多字的《谈谈方法》,这才明白“我思,所以我是”原来是笛卡尔哲学思想的核心所在,在他的认识论中有这样的判断,“人是很难完全避免偏见的”,尽管理智对每个人来说尽管是均等的,但是因为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一样,所听所见不一样,这些不一样难免使人在具体的认识上有所分歧,但这些分歧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理性的多与少。“我思,所以我是”其实说的是人的观感只能得到片面的、个别的知觉,只有在理性支配下的知觉才可能是真的。“视觉同嗅觉或听觉一样使我们相信它的对象是真的,然而我们的想象、我们的感官如果没有理智参与其事,并不能使我们相信任何东西”也就是说,这有“我”对所见所闻有所思考,有所批判的知识才是真的,“我”才是。“正是根据我想怀疑其他事物的真实性这一点,可以十分明显、十分确定地推出我是”——我是“起作用”的。
当我在码这段字的时候,偶然看到一位在荷兰访学的女士的微信说:“对于哲学是什么,加塞特没有给出最后的说法。他突破了‘我思即我在’对’我’之存在的局限,提出‘我是我自己和我的环境’的生命哲学,将’我’的存在与环境的关系提了出来”。又进一步帮助了我对“我思,所以我是”这个判断的认识。

遗憾的是我不懂外语!但我却进一步清楚了某些人为什么要减少外语课时的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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