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顺其自然,因其固有 ——《爱弥儿》“自然教育”原则给我们的启示

作为西方三大教育经典之一的《爱弥儿》,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世人。卢梭在书中分别对婴幼儿、儿童、少年的感官教育和智识教育予以了系统阐述,以德育、青年教育、爱情教育等视角建构自然主义教育。

卢梭认为,人生来就是自由、平等的;在自然状态下,人人都享受着自由、平等的权利,所谓天赋人权,强调的就是人的自由与平等。所以对儿童应进行适应自然发展过程的“自然教育”。读一读这样的教育哲学,在今天这个浮躁的教育生态中,似乎很有必要。

把儿童当作儿童

卢梭在《爱弥儿》中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是“把儿童当作儿童”。他认为“在万物的秩序中,人类有它的地位;在人生的秩序中,童年有它的地位:应当把成人看作成人,把孩子看作孩子。”对儿童应进行适应自然发展过程的“自然教育”。 他强调:“如果你想永远按照正确的道路前进,你就要始终遵循大自然的指引。”这种自然就是人的天性,顺其自然,因其固有。他说:“我们生来是有感觉的,而且我们一出生就通过各种方式受到我们周围事物的影响。可以说,当我们一意识到我们的感觉,我们便希望去追求或者逃避产生这些感觉的事物,我们首先要看这些事物使我们感到愉快还是不愉快,其次要看它们对我们是不是方便适宜,最后则看它们是不是符合理性赋予我们的幸福和美满的观念。随着我们的感觉愈来愈敏锐,眼界愈来愈开阔,这些倾向就愈来愈明显,但是,由于受到了我们习惯的遏制,所以它们也就或多或少地因为我们的见解不同而有所变化。在产生这种变化以前,它们就是我所说的我们内在的自然。”

但实际的情况是“我们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揣摩过孩子的心理,我们不了解他们的思想,我们拿我们的思想当作他们的思想;而且,由于我们始终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教育他们,所以,当我们把一系列的真理告诉他们的时候,也跟着在他们的头脑中灌入了许多荒唐和谬误的东西。”“我们对儿童是一点也不理解的:对他们的观念错了,所以愈走就愈入歧途。最明智的人致力于研究成年人应该知道些什么,可是却不考虑孩子们按其能力可以学到些什么,他们总是把小孩子当大人看待,而不想一想他还没有成人哩……”这样的问题,在我们今天的教育中似乎依然比较普遍:

当我们阅读《爱弥儿》时,不必字字句句都死扣原文,可能更加需要做的,是抓住作者的核心思想。比如,用自然之道做最朴实、纯真的教育就是颇具启发意义的,其反面就是尽量去除人为的、外加的、强制的教育以及这种教育理念。后者的思维方式,将大大削弱了我们对“自然”(规律)的尊重和遵从。

比如,孩子出生后,大部分父母的希望就是孩子能光宗耀祖、改变家庭际遇,能比别人的孩子强。上学了,家长之间闲谈时总是羡慕那些“优秀”的孩子,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以那个“优秀”为标杆。学校也希望多些这样的“优秀”学生,考试前要孩子定目标,这次能考第几,甚至要超过某些同学;考试后还要公开或暗地里为孩子们的成绩排名。社会评价也同样如此,很少有人去想每个人的遗传与基因不一样,更没有人去想想孩子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卢梭早就提醒我们:“儿童是有他特有的看法、想法和感情的;如果想用我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去代替他们的看法、想法和感情,那简直是最愚蠢的事情。”

《中庸》有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顺应自然,就是顺应人的天性,而人的天性不是他者可以设计的。教育的所谓自然之道,就是“执其两端而守其中”的儒家中庸之道。卢梭在《爱弥儿》中从“自然教育”的原则出发,谨慎地设计着爱弥儿的教育:教育不是攀比,不是争斗,宁肯让爱弥儿一点东西都不学,也不愿意他只因出于妒忌或虚荣而学到很多东西。这对我们今天的教育依然是一种提醒。杜威在《明日的学校》里说:“卢梭一生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有许多是愚蠢的。但是,他认为教育应当建立在人的天赋能力以及研究儿童需要的基础之上就可以发现人的天性是什么,这是正确的。”

许多时候,教育可以“消极”一点

在许多教育大家的认识中,教育,是一件关于孩子的“可能”的事业。好教育,就是创生出更多的发展的机遇和可能;坏教育,就是掐灭孩子原本的种种“可能”。今天教育的一个普遍问题是习惯于给孩子灌输“心灵鸡汤”、“正能量”之类的东西,而无视儿童的天性。

卢梭在《爱弥儿》提出了这样一个对儿童教育的法则“不仅不应当争取时间,而且还必须把时间白白地放过去。”他这样告诫我们:对儿童的教育“最初几年的教育应当纯粹是消极的。它不在于教学生以道德和真理,而在于防止他的心沾染罪恶,防止他的思想产生谬见。如果你能够采取自己不教也不让别人教的方针,如果你能够把你的学生健壮地带到十二岁,这时候,即使他还分不清哪只是左手哪只是右手,但你一去教他,他的智慧的眼睛就会向着理性睁开的;由于他没有染上什么偏见或习惯,因此在他身上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抵消你的教育的效果。他在你的手中很快就会变成一个最聪明的人;你开头什么也不教,结果反而会创造一个教育的奇迹。”所以“在他们的心灵还没有具备种种能力以前,不应当让他们运用他们的心灵,因为,当它还处在蒙昧的状态时,你给它一个火炬它也是看不见的,而且,在辽阔的思想的原野中,它也不可能找到理性所指引的道路,因为那条道路的痕迹是这样的模糊,就连最好的眼睛也难于辨认出来。”

对儿童的教育,可以“让大自然先教导很长的时期之后,你才去接替它的工作,以免在教法上同它相冲突。你说你了解时间的价值,所以不愿意有分秒的损失。可是你没有看到,由于错用时间而带来的损失,比在那段时间中一事不做的损失还大,一个受了不良教育的孩子,远远不如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孩子聪明。你看见他无所事事地过完了童年的岁月,就感到惊奇!唉!难道说让他成天高高兴兴的,成天跑呀、跳呀、玩呀,是一事不做、浪费时间吗?”

今天的父母们相当纠结。“不要输在起跑线上”的遗毒,让他们恨不得孩子还没出生,就设计了一套又一套的发展路径,总是担心自己的孩子会掉在别人后面。孩子一旦降生了,面临的就是父母带给他们的种种苦难:还没能看清世界,还没能牙牙学语,我们就让他们早早地进入了“早教”的轨道:听音乐、听故事、看电视、看图文、学中文、学外语、背唐诗、背宋词……上学了,更要面对这样那样的培训班。

我们总是担心孩子沉迷游戏,慢慢变得懒惰,厌学。殊不知“要是一个人为了把一生的时间全都拿来利用,就不去睡觉”那就无异于疯子,没有发呆与休闲娱乐的人生“他不但没有享受他的时间,反而损失了他的时间,因为抛弃睡眠的结果,是奔向死亡。”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教育”在古希腊时代的原意就是“休闲”。

实际上,我们必须承认,阅读带给我们的,首先是对常识的回归。就卢梭的教育思想而言,卢梭认为“儿童时期就是理性的睡眠。”因为当“有感觉的生物一活跃起来的时候,它就可以获得同他的体力相适应的辨别能力;只有在保持自身生存所需要的体力以外还有多余的体力时,才适于把这种可以做其他用途的体力用来发展它的思考能力。所以,如果你想培养你的学生的智慧,就应当先培养他的智慧所支配的体力。不断地锻炼他的身体,使他健壮起来,以便他长得既聪慧又有理性,能干活,能办事,能跑,能叫,能不停地活动,能凭他的精力做人,能凭他的理性做人”。

与休闲睡眠相关的是“你必须锻炼他的身体、他的器官、他的感觉和他的体力,但是要尽可能让他的心闲着不用,能闲多久就闲多久。需要担心的,是他还没有判断感情的能力以前就产生种种的情感……所有这些延缓的做法都是有利的,使他大大地接近了最终目的而又不受什么损失;最后,还有什么东西是必须教他的呢?如果延到明天教也没有什么大关系的话,就最好不要在今天教了。”

所以,华东师范大学的刘良华老师有个观点我比较赞同:“身体”是教育的“起点”,也是教育的“终端”。在我看来,卢梭的所谓“消极”其实是另一种积极。一个人学得再多,没有充足的睡眠,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是白搭。

真正的教育不在于口训而在于实行

卢梭的“自然教育”是充分尊重个体差异的。而做到这种“尊重”的最关键之处是:将教育思考和实践完整对接,或者说叫“知行合一”。卢梭认为:“真正的教育不在于口训而在于行动”,他主张“不要对你的学生进行任何种类的口头教训,应该使他们从经验中去取得教训。”“因为孩子们是容易忘记他们自己说的和别人对他们说的话的,但是对他们所做的和别人替他们做的事情,就不容易忘记了。”康德也有这样的主张。康德强调“训练是为了将儿童的动物性变成人性”是为了约束儿童无法无天的行为,也就是人的兽性的一面,康德认为人的理性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要通过成人的教化慢慢发展的,这当中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行动。

“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行为习惯的训练是为了“防止人从人文堕落到野兽冲动的深渊”,是使人“置于人类的法律之下”,因为人本来就有强烈的自有意识,但失控的自有意识会使人“不顾一切的唯自由是求”而任意妄为,“未经训练的人会很容易变幻无常”,一个人如果自幼一意孤行,毫无顾忌,长大后自然会无法无天。训练的目的就是要让儿童明白,一个人是不可以随心所欲的,是要受到一定的约束的,一个人自小就当懂规矩,按规律行事,同时还应当明确自己应有的义务。事实上,许多孩子罔顾人伦的行为,比如弑师等,就是因为他们从小缺乏伦理规范下的自主实行。

从另一个视角来说,教育者要想达到让孩子在实行中明白道理,我们“在敢于担当培养一个人的任务以前,自己就必须要造就成一个人,自己就必须是一个值得推崇的模范。当孩子还处在无知无识的时候,你尽可从容地进行一切准备,以便让他最初看到的都是适合他看的东西。你必须使自己受到人人的尊敬,你必须从使别人爱你着手做起,才能使每一个人处处都想满足你的心意。”

为人父母要让自己成为孩子的范本,“要以行动而不以言辞去教育青年,他们在书本中是学不到他们从经验中学到的那些东西的。当他们无话可说的时候,硬要叫他们练习口才,当他们没有什么事情要说服别人的时候,硬要他们坐在教室的板凳上感受豪迈的语句的力量和巧言服人的妙处,这是多么荒唐啊!”如果我们想要子女从小就知道爱,知道分享,知道独立,知道理财,知道尊敬,知道交往,知道感动,那就得少关注考试成绩,多关注学习状态;少关注孩子的享乐,多关注他们的独立生活;少些武断,多一些商量;少一些教训,多一些示范。

因为“所有一切都是通过人的感官而进入人的头脑的,所以人的最初的理解是一种感性的理解,正是有了这种感性的理解做基础,理智的理解才得以形成,所以说,我们最初的哲学老师是我们的脚、我们的手和我们的眼睛。用书本来代替这些东西,那就不是在教我们自己推理,而是在教我们利用别人的推理,在教我们老是相信别人的话,而不是自己去学习。”

就如康德所说:“要形成儿童的品格,最重要的是提醒他们每一件事都有一定的安排、一定的规则;而且必须坚持这些条理和规则。”“人天性爱好自有,就必须摒除野性”。康德认为,“向善必须为每一个人所承认,同时也是每个人的目的”,事实正是:一个幼年被忽略了训练的人,长大了必然粗鲁与无理,改善人性在于良好的教育,“教育最大的秘密就是使人性完美”,“提高人的品格”,“使人性具有价值”,进而人看到美好的前途与希望。

从这个角度说,帮助幼儿成为独立生活的人的活动,就是教育。这样的活动必须让儿童自己去了解、领悟作为一个人所应尽的义务、责任和行为,这样才能使他们在教育过程中慢慢地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人”(马克思语)。

卢梭的观点提醒我们的是,作为教育者,我们在教育过程中必须心存人的观念、人的尊严,并以此来教导儿童。这大概也是卢梭所谓的儿童立场。教育作为成人、立人的命业,就要从人出发,从人出发就要顺乎自然。顺乎自然并不等于放纵。度在哪里?读读《爱弥儿》或者会有启发。但要很好地理解卢梭的“自然教育”的观点。我以为还可以读一读杜威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和康德的《康德论教育》。前者的核心理念是“儿童立场”,这样的立场与卢梭的“自然教育”是相通的。后者同样主张从儿童出发,但也强调了训练对于儿童的重要。参照起来读,或许更有收益。值得我们关注的是,今天脑神经科学研究中关于基因、神经元与人的发展的关系也为他们的观点提供了科学依据。如果我们在读《爱弥儿》的时候,也能关注一点脑神经科学理论,或许对卢梭的教育哲学会有更为合适的理解。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