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阅读是教师的本分所在

尽管读书原本是个人的事情,但我们职业特点提醒我们这还应该是教师的本分所在。我常说,校长不读书,何以要求教师读书,教师不读书,又如何要求学生读书?教育者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干的就是引领学生读书的活儿。作为个人的事我觉得读一点经典可以帮助自己逃出洞穴;你觉得这些东西难读,甚至读了还会中毒。就这么回事。读得下去就读一点,读不下去就别读,谁也别强求谁。我还是主张教师能读一点难读的书。因为难读,所以要读。这些年的阅读提醒我,作为教师,不要总是读那些轻松的东西,这些东西读多了,感官就会放大,就容易亢奋,就容易被某种情绪所裹挟,许多时候还会觉得貌似只有自己所选择的就是真理,自己看到的就是事实,于是思辨变成了攻击,思考变成了想多了,不思考,不思辨,留下的只是立场,立场远胜于学理与逻辑,所谓立场正确,什么都正确是也!从这个角度看,轻松的东西读多了可能会让你转而肤浅。

理性的形成与我们以往所读以及人生体验相关

在今天,中国每年的出版物多达30万本,加上微博、微信之类的社交平台的普及,只要打开网络或者手机,就会有“海量”的信息扑面而来,如何在这么多的出版物与泥沙俱下的信息面前有所选择?我以为最为重要的就是甑别,而甑别的前提是每个人的判断,判断的基础,除了自己的直觉还有理性,理性的形成恐怕就与我们以往所读以及人生的体验相关了。

读了几本人文经典, 才发现自己过去所读的那些东西,过于狭隘,过于简单,有些还属于“心灵鸡汤”之类。尤其是在今天这个人人都成为“博主”的境况下,面对这些鸡汤的诱惑,喝着喝着就慢慢的把自己的心给蒙住了,就有可能变得辨不清真伪。微信时代的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一个一个都有可能成为点赞党和搬运工。我跟Z老师是朋友,Z老师今天转了一个微信,我看都没看就立马转出去了,我与L老师也是朋友,L老师又发了个什么,先来个点赞,下面还振振有辞:先点赞,等会儿慢慢看。等会儿会真会慢慢看吗?

在自媒体时代,读几本经典,你还会发现,微信转什么,赞什么的背后折射的是一种兴趣,一种水准,一种价值取向。读几本经典,做一点思考,加上一些观察,你就会对一些言辞有所批判,有所选择。阅读人文经典的美好,或许就在这里。她可以让你不断的审视和批判自己,当然在审视批判自己的同时也会审视和批判别人。各位同仁,不要以为批判别人,就是把矛头指向别人的,想想看,你不批判自己怎么可能批判别人?比如我觉得某官员、某专家、某老师的某个观点有问题,取决于我对那个问题的认识,我对那个问题的认识是在我的思考的基础上得出的,这当中就有我的自我审视与批判。这当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读还是没读,读得多还是读得少,读得广还是读得窄,以及自己的人生阅历。没读、少读、读得窄,阅历不够,就有可能被某官员、某专家、某老师的那些高论所迷惑;读到了、读多了、读广了,加上一定的阅历,就会发现原来某官员、某专家、某老师那个观点充满了欺骗,而且骗了你那么多年。回头一想,也怨不得某官员、某专家、某老师,原来自己是一个“博学的无知者”。关于这一点,可以读读弗莱雷(也有译为弗雷勒)的《十封信》,他说,当代教育面临的陷阱之一是我们这些“博学的无知者”统治着讲台,而实际上我们并不博学,因为我们忽略了所有未进入专业领域的事物;但我们也不无知,因为在那个宇宙中级微小的属于他自己的部分里,是“知道”的。

读了,可能会讶异,不读,有可能永远无法逃离洞穴

为什么要读一点西方人文经典?因为现代科技文明大多起源于西方。阿诺德说,“与希腊—罗马文明相比,整个现代文明在很大程度上是机器文明,是外部文明,而且这种趋势还在愈演愈烈”。弗洛姆则在《健全的社会》中所说:“19世纪的剥削和囤积被20世纪的接受和市场倾向所取代。一种不断增长的‘协作’趋势取代了竞争性,一种获得稳定和可靠的收入的愿望取代了追求无止境的利润;一种共享并扩大财富,控制他人和自身的倾向取代了一味地剥削。”从社会制度上看,资本主义作为一种社会制度,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过程。所以,斯塔夫理阿诺斯在《全球通史》中说:“今天,欧洲三个大革命(科学革命、工业革命和政治革命)向全球的传播虽然是在不同方面的支持下进行的,但似乎仍在以加速度创造一种尽管在细节上不同,但在基本特征方面将是一致的世界文化。”问题是“资本主义”在当下的语境当中往往是个坏词,不少人拒绝阅读西方人文经典的原因恐怕也在这里。

关于这一点,其实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早已经用洞穴寓言做了描绘:在一个地下洞穴中有一群囚徒,他们身后有一堆火把,在囚徒与火把之间是被操纵的木偶。因为囚徒们的身体被捆绑着(不能转身),所以他们只能看见木偶被火光投射在前面墙上的影子。因此,洞穴中的囚徒们确信这些影子就是一切,此外什么也没有。当把囚徒们解放出来,并让他们看清背后的火把和木偶,他们中大多数反而不知所措而宁愿继续待在原来的状态,有些甚至会将自己的迷惑迁怒于那些向他们揭露真相的人。但那些出洞穴的人虽然开始的时候头晕眼花,不敢直接正眼看光明的世界,渐渐地,他们可以直接看、仔细看,慢慢看清阳光下的世界,最后,他们甚至可以直接看清阳光的源头——太阳。

我以为,读了,可能会讶异,不读,有可能永远无法逃离洞穴。我没有读这些书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大咖们,那些教育家们,那些伟人们,真的是很了不起,能够跟他们成为朋友,甚至于能够跟他们握个手,合个影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君不见许多教育名人,就希望在校门口,或者在办公室里,挂一张硕大的照片:跟某领导人的合影、跟某名人的合影。也有不少名师总喜欢在微信、微博上晒晒晒这些照片以显示自己的。有时候,你也会对此有些羡慕或者期待。但当你读读那些经典的时候,就会慢慢发现,那些教育名人往往是欺世盗名的,你更会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欠学,那么交友不淑。

某种境况下而言,书就应该是读不懂的

教师读西方人文教育经典,恐怕首选的是西方教育三大经典:《理想国》《爱弥儿》《民主主义与教育》。不管读得进还是读不进,最好有机会翻翻。其实,某种境况下而言,书就应该是读不懂的,都读得懂了,还读什么?读得懂的书,在某种境况中来说,就是没有价值的。其实对我们这些不懂外语的人来讲,这些译著已经是二手货了。想想看,那些一读就懂的书是几手货?

许多文字原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读得懂”的,因为每个人的言辞背后总有他特定的经历、思考与认知,这些经历、思考与认知往往是阅读者所未曾有的。不同的读者对同一本书,甚至是同一段话的理解方式是不一样的,除了因为人类理解事物的方式本来就不一样,还与读者的个人禀赋有关。阅读的价值除了消遣,更重要的是求知。总是不读难懂的文字,就无法获得知识的更新,也会阻碍自己的认知,使自己的思想停留在原有的框框中无法逃脱。所以慢慢啃点经典很有必要。

我起初读这些经典的时候,曾经写过一篇文字《有些书读着读者是要中“毒”的》,西方价值观嘛!但细细思量下来,也是有好处的,好处在哪里,可以“解毒”啊。夸张点说,读这些书,一是可以“忽悠”别人,比如同学生“忽悠”,同老师们“忽悠”,同朋友们“忽悠”,更重要是自己不再那么容易被人忽悠了。二是读着读着,你就会发现原来那些所谓的专家们所讲的那些至理名言,人家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上千年前就说过了,只不过我们欠学无知而已。因为我们的欠学无知,那些专家才可以由专家而成为大神,才有可能发现一个又一个的教育铁律,成为一个一个的盟主或者创始人。这帮人的厉害所在就是,他从不告诉你这些“金科玉律”的源头。只有当你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才可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于是读着读着所谓朋友就会越来越少。

阅读,会使人孤独,孤独,有助于反思

有一个网友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关于三个“学会”的英文原文截出来,同时发表感慨:不知道他们怎么把它翻成“学会生存”的。我问他,那你说,应该翻译成什么?我不懂外文的。他告诉我,应该是“学会成为自己”。突然明白,原来我们是不能够成为自己的,一旦成为自己了,是很痛苦的:一领导不喜欢;还有慢慢的成为自己了,就有可能棱角越长越长,越长越尖,那就会得罪人。因为这样的文字读着读着就会发现,先前我们心目中的大咖,所谓的专家学者,其实是三道贩子,甚至是四道贩子,就会发现他们身上的人格悖论,这样的发现往往让你很痛心很痛苦。这就是不能读这些经典的原因。

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之一就是没有机会让你好好学几句外语,“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嘛!于是我们接受的许多知识充其量也只是二手货,更多的是那些三手货、四手货,慢慢的,我们也就成了二手人、三手人,怨不得朋友,只能怨自己。从这个角度看,想要慢慢地从二手、三手的状况中回归,想要避免被忽悠,还是要尽可能地读一点西方人文经典的译著,不过要慎重选择译者。

现实世界中,我们许多时候就是生活在洞穴中的那群人。在洞穴中我们始终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一旦走出洞穴,就不适应,我们长期被那些所谓的专家忽悠惯了,突然听了一个不同的声音,就不适应,甚至会愤怒。人本来就是感性的动物,又是一个复杂的动物,善变的动物,一个人想始终保持理性往往是不可能的,很困难的。所以那些编写心灵鸡汤的作者,就很有市场。微信公号发一篇文字几千上万人的打赏,一天可以收获人民币十几万的。有需要就有市场啊。有名师声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公共符号了,也有名师成了当代孔子、中国的苏霍姆林斯基、中国的杜威,有一个厅长是很有理想的,很有教育情怀的,现在讲什么教育,已经不过瘾了,要谈“什么主义了”。这就如埃里克·霍弗所言:“几乎所有的文人都有一种共同的、内在的渴求,这种渴求决定着他们对现行秩序的看法。那他便是对获得认可的渴求;对超越芸芸众生的显赫地位的渴求。”

当你读过,并将所读,所思说了出来,你能不孤独吗?

英国诗人奥登说:“大众则是一群虚无之徒,他们只是表面上的联合,他们只是对一些事物感到担心、害怕,这种害怕心理的实质是他们一想到自己要作为理性的人要对自我的发展负责任就感到恐惧。因此无论哪里有大众,哪里就会出现在理论上渴望艺术,而实际却满怀对艺术蔑视的这个矛盾心理。……艺术能提供指导首先的条件是必须有一颗渴求的心;艺术从不会平白无故给你一双观看之眼,进而像有些人假想的那样帮助其塑造坚强意志,公众就是不可理喻地索要这两样,并且希望用金钱和掌声买到手里。”一个具有独立精神的教师,许多时候,还真不必迁就大众。
教育者不能只读“与教育有关”的书

教育学者刘庆昌教授有个观点,哲学家不读教育学,不影响他成为伟大的哲学家,经济学家不读教与学,同样不影响他成为伟大的经济学家……教育家则不然,教育家不可以不读哲学,不读经济学,不读人类学、社会学,不读心理学、脑神经科学以及所有的学科领域的东西。我以为,我们虽不一定可能成为教育家,但一个教师如果就学科谈学科,就教育谈教育是走不远的。理想的教师应该是杂家。教育学,原本就是一门综合性学科需要用哲学、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生理学、心理学、病理学、卫生学等方面的知识,对教育进行综合性的研究。今天还有互联网、大数据等影响着教育的教学的变革与进程。如果我们没有广阔的学习视域,恐怕难当教育的重任。

如果能翻翻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乔尔·斯普林格的《脑中之轮——教育哲学导论》、康纳曼的《快思慢想》、凯文·梅尼的《权衡》、布鲁斯·N·沃勒的《优雅的辩论》……你会觉察所谓理性有时候也是不靠谱的,但没有理性又是绝对不行的。一个教师,想要教人,先要教己。许多问题想不通的时候还是要多看看前人和哲人的言辞再说。比如读读《乌合之众》、《活出生命的意义》、《情感堵塞:民主德国的心里转型》、《恶俗》、《行动、伦理与公共空间》、《伦理学的邀请》、《逃避自由》、《再见,平庸世代》《邪恶》、《大脑的秘密档案》、《大脑也有这么多烦恼》、《从脑到灵魂的旅行》、《其实大脑不懂你的心》、《情商》、《不为他人抓狂》等不仅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地认识生命,理解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可能会帮助我们这确认识日程上生活中习以为常,甚至不可理解的一些人和事,自然对我们理解教育也是会有帮助的。
今天,不少的教育同仁越来越沉迷、越来越喜欢用国外同行向中国教育取经的案例来证明我们的基础教育业绩,而无视这样的现实:“今天,近20亿部手机在全球范围内被普遍使用,在世界各地的学校家庭、社区活动中心以及网吧里访问互联网的人数正在快速增长,这也为我们提供了更多学习和培养技能的机会。与这方面有关的书有《人人时代》、《大连接》《机器人时代》、《玻璃笼子》、《大数据主义》、《网络致死》、《游戏改变世界》、《游戏化思维》、《未知》与《引爆点》等,我以为是可以,也是必须翻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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