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 磊:道德之网——评《民主主义与教育》第二十六章“道德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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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的这本名著,在最后一章,终于做了某种回归。这既对教育实际中种种“二元论”做了通盘的扫描,也是以教育哲学的角度再次论述他的“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和“从做中学”等关键主张。只是,这次的视角,是放在了道德教育上。

《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在中国之传统标准中,能做到“三立”,则此生无悔矣,相声大师马三立的名字就颇具此意。而这其中,“立德”谓之首,一直以来,也是国人选才用才之道。相比而言,杜威笔下的“道德”,在广义上是种哲学术语,表示教育的价值取向和实现路径;在狭义上,不是指私德,而近于公德,是一种现代公民教育。

这种德育观,实际上恰是杜威“大统一观”的某种投射。通本书读下来,给人在哲学上的最大启示是:杜威正试图构建某些“连接”,并依靠其将形形色色的二元论统一,这些“连接”的终极在于“道德”层面。所以,我们不妨将之喻成一道门,门后面,有他对教育思考的全部观照。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他是如何阐述自己对这道门的理解的。

在学习教育中,智育和德育是最重要的两个维度,我们在前文中谈“德先生”和“赛先生”时也曾比较过。而杜威在这里近一步谈到,“事实上,学校中的道德教育问题就是知识的问题——这种知识与冲动和习惯的系统有联系。”我们分开解读就是:“智育”负责“给”知识(这种“给”也包括学生的主动探索),“德育”负责“用”知识。这种一体两面的关系,不存在分裂的问题。试看个有趣的小例子:

一个撬开保险箱的盗贼,他的炸药知识可能和一个化学家的炸药知识在字面上是相同的;但是事实上,这种知识和化学家的知识并不相同,因为这种知识和不同的目的和习惯有联系,因此具有不同的含意。(《民》,第26章,P374,人民教育出版社)

道德教育的目的,在于给知识附上一定的属性,使之状态由技能性内化成某种“灵性”,更靠近生命,让人得到一生受之不尽的营养。我于是联想到自己的地理课,那些所谓空洞而乏味的知识,原本也是有生命的。讲授到宇宙时,先引太阳作例:因日地距离漫长,阳光在真空中足足走了8分半钟才到达地球。所以,我们所见的太阳,绝不是“当下”的情形,而是它8分半钟之前的样子。广而言之,晴好的夜晚遥望星空,我们所见,皆是星星们在几千年、几万年、乃至几十万年或更久前的模样。“所见非所实”、“所见即过去”,是我在知识层面上对道德论的延伸。学生们抬头看看窗外,那人那物那景放佛变得“似是而非”,很多人对世界的看法或已改变。很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想通这个道理时,自己也很惊讶;我更愿意相信,这种“惊讶”同样会对学生的世界观有影响。

稻盛和夫在《活法》中谈到“水库”的哲学韵味:河流未建水库,急逢大雨,易洪涝成灾,而遇数月干旱,河水就会枯竭。因此必要建水库蓄水,使水量保持在一定安全范围之内。人生也是如此,要给自己的心建个“水库”,以知未雨而绸缪,居安而思危。

宇宙的特征、水库的功用,这些都是地理中的必讲点,但“智”与“德”如何统一?常常难办,前段时间,还有媒体在讨论“德育智育化”的问题,感叹德育势衰,沦同虚设,几为侵没。但杜威在两者间架起了桥,从去此存彼的逻辑中打通通道,他以为,道德教育在于寻找、改变或优化知识与某种动机之间的联系;找到了此种联系性,教育也就大有希望了。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如何将之从理论的云端落实到生活的操作性的问题。杜威给出的关键词是“兴趣”。兴趣?兴趣和道德论有什么关系?似乎很难看到。不妨,回到《民主主义与教育》的第十章,看看杜氏的哲学定义:兴趣即两种事物间的连接。而道德教育的任务正是要破除二元论,将各种对立重新“连接”起来,所以这两者又美妙的回归到了一起。

我们在智育中很早就意识到“兴趣”这一心理倾向的重要性,开学第一天,老师们就会告诉学生“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且“打锣卖糖,各爱各行”,兴趣的丰富性恰如王小波说的“多元和参差不齐恰似有趣的源泉”那样,让智育的提升有了不小的动力,但在德育上论“兴趣”,的的确确是有深意的。细细地辨读,至少可有三点论断:

兴趣使人“无私”。《道德经》曾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兴趣可以使一个人完全沉浸于学业、事业之中,它会使一个人变得纯粹和简单,于是,人就没有刻意作的道德卖弄,不会想在人前人后沽名钓誉。杜威举医生的例子说:“一个医生在一次瘟疫中不顾自己的生命危险不断为病人服务,他必然对他专业的有效行动感兴趣——他在这方面的兴趣胜过他对自己生命安全的兴趣。”

中国文化中,“一”表示最小之数,而“一切”又表示最大之数,同样是“一”,意境却绝然不同。当我们让孩子养成兴趣,形成在某一方面的持续关注、思考和做为,那他会有“无私”的品格就不难理解了。每当他对自己关注的事情留意愈多,那他对自己私欲的把持就愈少,如果他对事业的兴趣大到超过生命,那“无私”只是一种自然地表现。老子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这个“一”就是“兴趣”的生发之力,就是对德育最简单的概括。

兴趣使人“有责任”、“有担当”。一个人的学习或成长,很难说不遇到困难,在我们界说种种解脱之道时,各自的哲学观并不相同。儒家倡导逆来顺受的秩序观,佛家的六波罗蜜讲究用“忍辱”来修炼自身,道家则洒脱处之,“皆随雨打风吹去”而已。但杜威用另一种视角说,“一个人所以能走过这段艰难路程,不是因为忠于抽象的义务,而是对于作业确实有兴趣。义务就是‘职责’,它就是为完成一种职能所需的特殊行为,或者,用朴实的话说,就是做好他的工作。”

一个有足够兴趣的人,会渐渐产生一种“做一件事而来,做一件事而去”的信仰,这个信仰使人有了使命感,能担当,敢作为;将来,诸如诚实、正直、贞操、温和等“道德指标”都可以从中寻到。有经验的班主任,常常知道,要使班上最好动、最活跃的捣蛋份子做“纪律委员”,甚至让他做班长,因为他的兴趣在于吸引眼球和管理别人,当有了这份权力之后,则必会变副模样,开始克己奉公,勤力上学。这背后推动的,正是一种自我责任的确知和提醒。

兴趣使人不断“自我扩容”。杜威提醒我们,“兴趣”在推动我们不断走向未知的同时,还做了另一件深刻的事情:重新看清自己。苏格拉底一生以“爱智”为兴趣,而最终意识到自己的“无知”,我们在做自己钟爱的事情面前,常常可以克服恐惧、焦躁、怀疑等负面情绪,并养成谦卑、踏实、诚敬、忠实等品质。这个过程,就是将“自我”从固有的外在习惯的束缚(人的天性里都是有惰性的,他们更喜欢墨守成规和路径依赖,仅仅因为这样最为省力和便当;而改变永远是痛苦的,尤其是自内而外的改变),慢慢释放于“兴趣”的怀抱之下。我非常喜欢这段话,摘录如下:

“一个更加宽广博大的自我包含各种关系,而不是否定各种关系,这种自我和一个扩大自己以接受过去没有预见到的联系的自我是一致的。” (《民》,第26章,P370,人民教育出版社)

这种广泛的“联系性”正是杜威强调的“兴趣”之本质,它和马克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说,人正是在这些不断增加、扩容的联系网中回过头来认清了自己,开始反思站在道德层面上的“自己”的价值存在。

按宗教的说法,人与生俱来就有某些方面的专长,但隐匿于种种形迹之下。如果一个作教师的人,可以帮他找到个人的兴趣点并成全之,则善莫大焉;且这种“成全”,绝不在是手把手的帮扶,而在于恰到好处的“点化”。有时候启智开慧的,缘不过一句棒喝。

这时候,所谓的道德教育,回到杜威的实用主义来说,从来不需要什么照本宣科的说教,而是在真实的人生态度和磨砺中的自我感知。它与智育原是一体,它与生活原是一体,它与社会原是一体,“一切能发展有效地参与社会生活的能力的教育,都是道德的教育”。道德论有点像一种学习论和关系论,学会梳理身边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二元现象,让它们左右交织,上下勾连,前后贯连,从最常见的眼耳鼻舌身意中,从最普通的色声香味触法中,展开“人的生命”——这张无所不包的大“网”——去观照生命,知行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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