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磊:贵母——教育的底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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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发现,教育界有个颇为有趣的事实是:不管是“专家”还是“砖家”,不管是“教授”还是“叫兽”,也不管是真才实学的内行名家或是装腔作势的东郭之徒——所有人在谈论教育时,都步调一致地宣布:教育,永远是离不开“爱”的!并且坚信一个没有“爱”的教师,是很难走远的。

对此,我无意否认,只是不知他们有关“爱”对教育的诠释,或者“爱”之教育力量究竟为何,能否说清楚呢?当不停的行走、求索和砥砺后,“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我慢慢体会到这种“爱”实际上更接近于母爱,这种母性之美、母性之气的本然流露,才是教育最理想的样子,亦或说,是教育最吸引人的地方。 

当很多人开始在冗杂、繁琐,以及沉疴缠身的教育现实中,一面坚持视绩效主义下的冰冷数字为个人价值的唯一参照,一面又咄咄逼人地拷问师德师尊的温度为何一降再降?说实话,这真是一件滑稽的事情。在如此诡异的逻辑中,他们孕育乃至于发展出盈天的戾气和生硬、机械的教育投机和教育专断,以一种更为强势、一统和不容置疑的姿态,成为教育的代言人和利益的受用者。

但回到教育原典和哲学的层面看,今天的做法可能正是走到了我们初衷的反面。有人说,这种赤裸裸的绩效主义是对教育中“爱”的直接背叛,因为它不再灵动,失去了多元和“执其两端,而用其中 ”的精神。但这还未戳到点上,我以为,原因恰恰在于教育的“母性”本质使然。也即,不是因为教育有“爱”而显得母性,而是先有母性的原始基因,后有“爱”的外显结果。

两千多年来,哲学家老子,有个常被人忽视的世界观:“贵母”。简单的说,即推崇于母性的“守弱”(柔弱胜钢强)、“居下”(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不争”等特征。这些思想,我们将之投射到教育中,获到的最重要启示,就是教育的非效率性(至少是弱效率性)。因为“效率”的实质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它讲究“时间”和“产量”间的线性关系,热衷于“标准模板”和“流水复制”,提倡“多快好省”的经济思维,重视看得见、摸得着的“数据”、“测评”、“报告”等实物政绩——但如果拉大时空维度,将之置于更开阔的视野下审视,我们就会发惊讶的发现:当学生离开校园后,那些对他们一生极其重要的东西,比如感情、健康、生命、信仰等,竟往往是不讲效率的!

所以,孔子曾特别向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理想境界。可我们对此很难用绩效来考核他这样柔性十足的母性教育。他也有着急、愤怒时一拍桌子就骂“烂泥扶不上墙”的时候,但他更相信“诲人不倦”,“有教无类”的信念 。教育,从根本上看,我们是无法“预期”学生未来的精确定位的,所能做的,只是唤醒、激发和鼓励,最终得让学生独自去开启某扇隐秘的门,直到成全自己、造福他人。

说到这里,回到现实的层面来看,我们的绩效主义、模式风潮、拜山头、扛大旗等,让教育强硬到几乎僵化的地步,学生在步步挤压下苦力支撑,却茫然不知未来究竟在哪里;教师在层层检查下勉力配合,却无不饱受怀疑、尖锐、教化、逼压的目光和催促。这一过程,是教育在向“训育”看齐的危险滑坡,是一种武断的自我去生命化、去人性化、去价值化的倒退,无数孩子的成长之路将因此而充满风险和坎坷。

实际上,当我们认识到教育的母性基因时,已经是对既有的教育现实、教育口号、教育模式、教育生态的反省性思考。我们试图以一种更加包容和立体的人文立场出发,对课堂里的生硬灌输、意志控制、野蛮训练、拔苗助长等制度惯性、功利主义和机械逻辑提出挑战。让教育在不堪重负的一路悲怆中,试图留下脚步思考:自己前行的方向究竟是否可以面朝阳光、春暖花开呢?

贵母、尊母、尚母,这些来自先哲的思考和忠告,一遍遍的提醒世人,教育,从来不是靠强权和蛮干可以完成的,它既不是一台以出产“合格品”为目标的工厂,也不是技术流鼓吹的那种可以凭借纯技术式的改造来实现绝地反击的简单工程。教育实践的根本麻烦在于其效能的滞后性(它的效果须有一定的时间跨度后才能看出)、改造的有限性(顺势而为,引导为主,教育不是万能者,无法“按图纸施工”)、过程的终身性上(从生命的整个成长来说,都在教育的范畴之内)。这几点,无法以某一静态的分数、排名来度量,而必须以某种谦虚、谨慎、开放、悦纳、包容、共生的“弱”性姿态,在日复一日的打磨和碰撞中,完成冥冥中的价值使命和事业继承。

而这,才是所谓“贵母”的真正寓意;也于此,充满母性的教育,才算真正显出了自己的底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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