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馨:猫儿鱼

刚换了个工作,要在北京生活两三个月。基于对霾都的恶劣印象,我自认做足了准备,到了之后还是深感帝都人民生活不易。在我单位和住处的方圆数公里之内,竟没有一个像样的菜市场。也许那个地方可以称为菜场吧,有一些蔬菜摊,以及一家兼卖鱼虾鸡鸭猪等各种的肉档。日常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常去的总是一些被称为“菜店”“肉店”的地方,以及只在九点前出没的蔬菜摊,风雪天除外,但北京总是风雪天。

我真的非常不习惯这里,连所谓的冰鲜肉都不见,尽是冻肉,况且我以前并不买冰鲜肉吃,非要是当天宰杀的才愿意出钱。所以那日在路上见人卖活鱼,简直不知多高兴——那家肉档卖的总是切成三段的大鱼,生卒年不详,实在未敢出手。这盆小鲫鱼条条不过半个巴掌大,但却鲜活乱蹦,且只要十块钱,便忙不迭地拎回家烧去。

这样小小的鱼,老家称为“猫儿鱼”,说白了就是给猫吃的。我看见大鱼就嫌弃,总觉有土味,或是肉太粗,又不够鲜,非得要猫口夺食才罢。后来这样的鱼也流行起来了,美其名曰“烧杂鱼”。

外面的烧杂鱼我是很少吃的,倒不全是厌烦“饭店味”,主要是不愿意偶尔吃到鱼鳞或没清理干净的内脏。在家吃就完全不同,我妈必得要清理数遍,一点血丝不留才好。只这几年里,她的视力日渐不好,总要被鱼刺鱼鳍戳到划伤,我也早就离家工作,吃的机会实在少了。

我在上海是自己住着,也常常烧鱼吃的,不过多是海鱼。偶尔买些黑鱼、大鲫鱼的,小贩便当场摔死,开膛破肚,拽肠去鳞,动作流畅如绝世神功。交给我拿回家,只需再冲洗清理一遍即可。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猜想是因为鱼不好,大城市嘛,总是些养殖货,哪有老家的野生鱼来得紧实新活。

这次买到这样小鱼,十几条拎在袋子里蹦跳,我就要迫不及待说给我妈听去。说是如何的好运,鱼如何便宜,我又如何喜欢吃猫儿鱼。末了当然要问,鱼要怎么杀呢?真是对不住,虽则自己烧饭,我还真没有亲手杀过生,一向只做厨房里的伪君子。

杀鱼时还真有要诀。一是手指按在腮处,再用手掌按住鱼身,才能防着它挣动。二是在鱼接和鱼腹处,万万要记得多歪几次刀头,否则定会剩下些鳞没除干净。我说呢,哪怕在外头喝个鱼粥,也总有些鳞片在碗里,一定没有用这要诀。

我妈特意说,杀鱼的时候,是要活着按在菜板上,然后下狠手去把鳞片刮干净,再行一刀毙命。“千万不能先摔死,就没那么鲜了”。原来如此。

虽是有了要诀,那鱼到底还是活得很,我又有些怕伤手,十几条鱼,倒有三条脱手,滑不溜丢抓个半天,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弄好,厨房已被搅得一团糟,颇费了番功夫收拾。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逢到冬天杀大鱼,爹妈总要搬个大盆坐在楼下,有时还有配上菜板水桶,在冷风里弄得血乎啦呲的。

这样翻天覆地腰酸背痛,最后烧出来,也不过就是小小一碗的冻鱼豆。小时候逢到冬天我是一定要吃的。若用大青鱼或黑鱼做,便不大乐意动筷,若是猫儿鱼做的,就乐颠颠霸着吃。回忆起来,小时候似乎是后者在我家餐桌更为常见。如是偏爱了20多年,做了这一次,以后大概很少会再要求吃猫儿鱼了。除非是我自己杀。

说起来我妈真不太会做饭,我家的厨房,总是爸爸掌勺,妈妈打下手。有时她炖个红烧肉,不耐吃得很,非要我爸改造过方才可口对味。我也常嘲笑她,说她做饭比我还不如,真真好福气。

我到北京来刚一个多月,在朋友家暂住着。朋友是年轻的女孩子,并不做饭。我的办公室离家近些,就每天惦记着下班做饭。这样每天5点下班沿路买菜,回家之后着急忙慌洗切配炒炖,也只能简单做些小菜,若是狮子头、排骨这样的大硬菜,当天就并不能吃上。因为不是一个人,一个菜吃几天并不适宜,隔几日就要翻个花样,又或是询问朋友的口味学着做一两种新菜。

我是喜欢做饭的,也算有点自学天赋,所以爱炫耀。在上海时,会趁周末做点藕盒、茄龙之类“花式菜”,然后呼朋引伴到家里来吃是常做的事。在一些散文集里看到别人写到的菜,也会假装文艺女青年在家试着做做菜盏鸽松这样的“文艺菜”。但真要每天变换花样做,却不是个轻松的事。简简单单两个菜,家务也要七八点才结束。隔几天做个硬菜,基本就要弄到十点了。所以我到了北京就总念叨,生活真是件累人的事。

那天杀鱼的时候,是我到京之后,最想我妈的两个小时。也突然意识到了,生活不是累人的事,持家才是,因为惦记着家里其他的人,凡事难凑合。活了30年,虽然没有养儿,但还是有点理解“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的含义了。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