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磊:泡沫破裂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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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日,“衡水中学”成了一个高频词,在公众视野及街头巷尾的杂论中,备受瞩目。日前,该“超级高考工厂”的作息表也在网上公布,从清晨5点半闻鸡起舞,到晚上逾10点鸣金收兵,学生的时间被精确地以“分”计算;不唯如此,从学习、生活,到社交、文化,学校都一手包办,而谈到其中要诀,一位“过来人”更是直言不讳地说:“从精神上控制你,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妨,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到近一个世纪前的1918年,看看那时的情形。章太炎在一次谈话中说:“六七年来所见国中人物,皆暴起一时,小成即堕”,因为近人“不习历史,胸襟浅陋”,所以其得势就如“无源之水,得盛雨为潢潦”。而远在西方的杜威,于1916年出版的《民主主义与教育》中也无不讽刺地说:“成千上万的儿童在某一个小时,就说十一点吧,都在上地理课……教育局长照例对陆续前来的参观者重复这种得意的吹嘘。”

时间已然走过了几代人,但我们今天的“暴起一时”和“得意”,竟恰如百年前夸躁世风下的某种投射。在此种意义上,我们现在所矢志不渝的艰苦奋斗,是否从一开始就走在了逆行的道路上?回答这个问题,比集体无意识式的追捧,或削尖了脑袋地踏破名校门槛,可能更加迫切和深刻。

如今,“教育航母”、“超级中学”之流已经不是一件稀罕事了,如果说校长不认识教师、学生排队吃饭超过一个小时等怪现状尚可以忍受的话,那么漫山遍野的“造神运动”就必须要引起警惕了。近些年来,因高考指挥棒持续的单维指向,众多应试“名”校纷纷崛起,且各占山头,互出奇招,一时派系林立,蔚为壮观。他们所打出的旗号,多是运动式的,善举“素质”之名,苟行“应试”之实,甚至颇有“心得”者,或者出道早些的,都已开始卖门票、收门徒了。

在这一场“浮世绘”中,教育的生态正一步步地逼近于同质化的演进导向。早有哲人指出,荒漠的可怕,并不在于它的荒凉和空寂,而是单一、停滞和排外的生态结构。吊诡的是,教育的荒漠化正以一种表面上前所未有的“繁荣”来呈现,它就如一个在阳光下五光十色的肥皂泡,正肆无忌惮膨胀自己,却不知(或假装不知)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它看起来张力十足,圆润通融,晶莹透亮,实际上却没有太多的办法去自我松绑和自我还原,哪怕连一次掏心掏肺的自我申辩也不可得——罗素谓叹其一生都在寻找人是“理性动物”的证据,那教育是否又有足够的理性呢?

冷静地看,今天的超级中学,无论从其价值论,还是方法论和目的论上,都不太具有理性的哲学观瞻。它的唯一合法性,或者说立身之本,就是显赫的“战功”,即“追求,永无止境”的分数。但“高考”这一“主战场”,上不能纵贯人生百年,下难以捭阖世伦万情,它只是一种“开始”,而不是一考定终身式的“结束”。对一个人的成长、成熟而言,高考起的作用实际上是被大大夸大了。我们一路汲汲而营的目标,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可或缺。

所以,正如云南省教育厅厅长罗崇敏在2012年所指出的:“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高考‘状元’有137位,至今无一位成为行业领军人物或国际大师。”这一事实,震撼了不少教育界人士以及他们身后千千万万的家长们,罗厅长的肺腑之言让大家试图重新回到民族和国家的立场上,反思自己疯狂追逐和拼命攫取的东西,到底是造福了千秋万代,还是斫伤民根,中断文脉,贻害子孙?想想,确实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当我们站在个人和家庭的立场上来说,哪一个人愿意将孩子“教育”成“读死书、死读书、读书死”(陶行知语)呢?这时的教育,不正走到了它自己的反面吗?假如有一天,整个教育评价体系转向,“唯分数论”在一夜之间垮塌,则今天的“教育航母”和“超级中学”们究竟还能做什么?

在世风清朗、民智逐开的大背景下,尤其是弗里德曼宣称全球化进入“3.0时代”的今天,即使“分数”的余威还在,但每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和实现路径,连“高考”本身也面临着日益严重的挑战,那我们不禁要问:一旦泡沫破碎,我们还剩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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